金墨背上那道伤,魏晋亲自验的。
伤口三尺长,边缘齐整,不是咬的,不是抓的,是利器划的。金墨趴在湖边,肚皮一起一伏,呱呱地控诉,神识里传来的画面断断续续:它在黑水湾清剿残兽,撞见湾底沉睡觉一块「礁石」,好奇上去撩了两下,那礁石忽然睁眼,一张嘴,几十道水剑劈头盖脸就把它射成了筛子。
「礁石。」宋铁嘴听完,眯起眼,「会睁眼吐水剑的礁石,那是龟。老龟。」
「多老?」
「能把金墨打成这样的,筑基后期打底。」老骗子把烟袋锅子一别,「龟这东西,血脉不值钱,值钱的是寿元。活得越久越硬。走,会会它。」
魏晋点了将。宋铁嘴、雷万钧、孟文轩,再加闻讯赶来的白敬亭。便宜爹这几年在青澜山丹药灵茶管够,前年破境,如今已是筑基后期,听闻女婿要围猎一头老龟,二话不说提着剑就来了。四筑基带一队护卫,寒蟒在水中开路,直奔黑水湾。
到地方一看,众人都乐了。
湾心一块浅礁上,趴着一头巨龟,龟壳方圆三丈,青黑油亮,布满了岁月磨出的沟壑,正四仰八叉地晒背,脑袋伸得老长,眯着眼睛,惬意得直哼哼。远远看去,真就是一座小山。
「呔!」雷万钧是个直肠子,当先一锤砸过去。
锤风呼啸,老龟眼皮都没抬,脑袋四肢尾巴,嗖地全缩进壳里。雷锤结结实实砸在龟壳上,一声闷响,火星四溅,雷万钧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龟壳上,一道白印都没有。
「好硬!」雷万钧甩着手,眼睛瞪圆了。
孟文轩金纹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绕着龟壳连斩十几剑,叮叮当当,斩下一层青苔。白敬亭的水系剑诀、宋铁嘴的雷符、护卫队的重弩轮番上,龟壳纹丝不动。那老龟缩在壳里,还传出瓮声瓮气的嘲笑。
「小辈们,使劲。老夫的壳,六百年前就叫一头三阶海蛟啃过三天,啃得牙都崩了。就你们这点力气,挠痒痒都不够火候。」
魏晋在礁边站定,看了一晌,忽然不打了。
他绕着那「小山」走了半圈,从储物袋里抽出一条黑沉沉的绳索。捆妖绳,当年在镇岳城重金购的物件,二阶上品,专捆活物,一直没舍得用。
「师父,」孟文轩低声问,「捆它做什么?捆住了也伤不了它。」
「伤不了,就翻过来。」魏晋抖手掷出捆妖绳。
绳索如灵蛇出洞,贴着礁石缠上龟壳,三匝收紧。魏晋低喝一声,雷万钧会意,抢上去抱住绳头,师徒二人合力,配合着浪头推涌的劲儿,猛一发狠。
三丈方圆的龟壳,硬生生被掀翻过来,四脚朝天。
方才还牛逼哄哄的老龟,霎时没声了。
四只短腿在半空划拉,划拉得跟风车似的,脖子伸得老长,脑袋点着地,怎么也够不着翻身的力。龟类天生死穴,翻壳即废,管你几百年道行,四脚朝天就是一块会喘气的石头。
「哎呀,哎呀呀,」老龟的声音变了调,「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诸位道友,老夫,老夫认输!」
「晚了!」金墨不知何时蹦了过来,背上的伤还缠着药布,跳到老龟肚皮边上,呱呱怪叫,神识里的挖苦一串接一串:刚才不是很能打吗?水剑呢?吐啊?六百年的老王八,叫人翻过来晒肚皮,羞不羞?
「你这孽畜!」老龟气得脖子通红,「老夫那是让着你!老夫要是不让。」
「让着我?」金墨蹦起来,一爪子拍在它肚皮上,「你让着我能把我射成筛子?」
魏晋蹲下身,看着那张憋屈的老龟脸,慢悠悠开口:「前辈,修行六百年,不易。」
「就是就是,」老龟顺杆爬,「老夫玄寿,六百年前就在这碧波大泽里讨生活,什么风浪没见过?今日一时大意,叫你们钻了空子。这样,老夫赔那蛤蟆几株湾底的灵草,两清,如何?」
「灵草我们要,」魏晋道,「龟,我们也要。」
老龟愣住:「什么意思?」
「这岛,如今姓魏。」魏晋站起身,「前辈的窝在我的岛上,打伤了我的灵兽,按云州的规矩,我不杀你,已经仁义。眼下给你两条路。一条,我把你卖给万宝阁,筑基后期的老龟,龟壳是炼器的宝材,龟血龟丹都是药,值不少灵石。」
「第二条呢?」老龟的声音都哆嗦了。
「第二条,种下禁制,留下做护岛灵兽。黑水湾照旧归你住,你的差事只有一样,警戒放哨,海上有什么动静,报给我。海里有了你,我等于多了一双眼睛。干得好,灵丹灵草,少不了你的。」
老龟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三圈,权衡了不到三息。
「老夫选第二条。」它答得斩钉截铁,随即脖子一梗,给自己找台阶,「老夫这不是怕死。老夫是看你这小辈顺眼,有上古仁君之风,老夫活六百年,就爱提携后辈。」
「是是是,」金墨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叫,「提携后辈,提携得四脚朝天。」
「你懂什么!这叫龟息大法,老夫在练龟息大法!」
一龟一蟾,就这么成了对头。
禁制种在神魂上,魏晋亲手下的,三重。老龟倒也光棍,禁制一上身,立马换了副嘴脸,絮絮叨叨开始表功:黑水湾方圆百里哪片水域有暗流,哪片礁群藏着妖兽,哪条水道夜里过船,它门儿清。还别说,这份海上的眼线,花多少灵石都买不到。
收服玄寿,魏晋留下一班护卫与它交接哨务,领人回山。
当夜,月朗星稀,洞房里红烛高烧。
小别之后又是连番大战,夫妻俩自然少不了一番温存。合欢功这门双修功法,如今两人都用得纯熟,灵力交融,阴阳相济,缠绵之中修为各有一分精进。云收雨住,白若蘅枕在魏晋臂弯里,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夫君,」她声音闷闷的,「鲁大头家的秋娘,前日又生了,龙凤胎。卧牛岗如今二十几个娃,满岛跑。」
「好事。」魏晋抚着她的发,「怎么叹上气了?」
「我进门八年了。」白若蘅的声音更低,「筑基也筑了,丹药也吃了,怎么就是没有动静?前些日子秋娘来看我,拉着我问,我都不好意思答。」
魏晋沉默片刻,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若蘅,听我说。」他的声音放缓,「修士子嗣,本就看天意。修为越高,子嗣越难,这是天道拿走的。你我都是筑基,这事儿,急不来,也怨不得谁。顺其自然,有,是喜;没有,你我二人,也一样过。」
「道理我都懂。」白若蘅在他胸口画着圈,「就是看着眼馋。」
「眼馋就常去卧牛岗抱抱,抱够了还给他们。」
白若蘅噗嗤笑出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闹了一阵,她睡熟了。魏晋却睁着眼,望着帐顶,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说实话,他自己也纳闷。合欢功双修,阴阳调和,按理说是最易结胎的路数,这些年他也没少卖力,若蘅的身子更没问题,丹师出身,调理得宜。怎么就是没有一点动静?
是天道收得太狠,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帐外,潮声一阵一阵,拍着月环岛的滩涂。这个念头在魏晋心里转了半宿,终究没有答案,翻了个身,也睡下了。
有些事,急不来。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