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英雄上山的时候，是一身风尘。
这位青阳门的执事弟子，如今也是筑基二层的人物，可进议事厅的时候，脸上还是挂着当年那点憨厚的笑，手里拎着两坛酒，一坛放下，一坛抱在怀里。
“魏兄，铁嘴，大头，”他挨个叫人，叫完了才坐下，开门见山，“求你们帮个忙。”
魏晋给他倒了茶：“说。”
“宗门派了桩任务，剿黑风山脉北麓狼愁涧的一窝妖狼。”甄英雄从怀里摸出一张任务玉牌，放在桌上，“说是二阶初期的一窝，大小二十来头，赏宗门贡献八百，外加狼群身上的材料归自己。我算了算，我一个人吃不下，硬吃要出岔子。”
宋铁嘴拿起玉牌看了看：“你们青阳门里筑基也不少，怎么想到我们？”
“门里的人是门里的人，兄弟是兄弟。”甄英雄嘿嘿一笑，“再说这窝狼在涧底，地形窄，人多了施展不开，就得要三四个顶用的。”
鲁大头把胸脯拍得山响：“那还用说！当年咱们四个下洞府的时候，老子一人扛两面盾，你忘了？”
“没忘没忘，所以第一个就想到你。”
魏晋看着玉牌，没急着应。他问了三个问题。狼群的确切数目，情报哪来的。涧里的地形，有没有图。青阳门出的情报，错漏了怎么算。
甄英雄一一答了。情报是门里勘探队三个月前踩的，数目二十一头，狼王二阶初期。地形有图，狼愁涧一线天，涧底开阔，两壁陡峭。情报若是失准，任务玉牌可以申请复核，但人死伤自理。
“行，”魏晋点头，“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狼群入冬前要挪窝，挪了就找不着了。”
“后日，”魏晋道，“我把山里的事安排一下。”
甄英雄大喜，抱起那坛酒就要开，被宋铁嘴按住了：“留着，打完再喝。狼谷里喝，比在这儿喝有味道。”
四人皆笑。
后日一早，四人在黑风口碰头。魏晋背剑，宋铁嘴背着一捆阵旗，鲁大头扛着两扇门板似的黑铁重盾，甄英雄提着一杆丈二点钢枪。四个筑基，就这么进了北麓深山。
狼愁涧离黑风口约莫两日路程。一路无话，到涧口的时候是第三日黄昏。
宋铁嘴没让进。他在涧口外三里找了处高地，四个人趴着，拿神识一寸寸往涧里探。
探了半个时辰，宋铁嘴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对，”他压低声音，“数目不对。我数到的妖气，二十七头，还都是成年的。情报说二十一头。”
甄英雄的脸也变了：“多出来的哪来的？”
“狼群会吞并小群，三个月，够它吞一窝了。”魏晋道，“再探，找狼王。”
又探了半个时辰，四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涧底最深处的石窟里，卧着一头妖气沉凝的巨狼，妖气浓度，远超二阶初期。
“二阶巅峰，”宋铁嘴一字一字道，“快摸到三阶的门槛了。”
甄英雄的额头见了汗。二阶巅峰的狼王，外加二十七头成年妖狼，这不是他们四个筑基初中期能硬啃的。按宗门的价码，这种任务该派筑基后期带队，或者两个筑基中期加一队练气精锐。
“退？”鲁大头问。
甄英雄咬着牙没说话。任务玉牌领了，退回去，宗门贡献要倒扣，脸面也丢尽了。
“不退，”魏晋开口了，“改打法。”
他把地上的碎石摆开，摆成狼愁涧的形状：“硬拼拼不过，就拆开打。铁嘴，你在涧口外布困阵，把涧口封成口袋。英雄，你枪重，进涧撩它，把狼群往外引。狼王沉得住气，不会轻易出洞，先出来的必定是狼群。大头守住口袋口，出来一头堵一头。我在阵外游走，专杀落单的。等狼群削得差不多了，狼王不出也得出来。”
“狼王出来之后呢？”宋铁嘴问。
“之后归我，”魏晋道，“你们三个，把它身边剩下的狼崽子清干净，别让它有帮手。”
宋铁嘴盯着他看了片刻：“二阶巅峰，比你高一个小境界还多。”
“所以我要先斩了它的帮手，再跟它单打，”魏晋淡淡道，“妖兽而已，又不是傻子，把它围在群里打，才是真的找死。”
计议已定。宋铁嘴连夜布阵，在涧口外两里的葫芦谷里布下他压箱底的两仪锁灵阵，三十六面阵旗，把谷口封得只进不出。
次日清晨，开打。
甄英雄提枪进涧，枪出如龙，一照面就挑翻了两头扑上来的妖狼，扭头就跑。狼群炸了窝，二十几头妖狼潮水一样追出涧口，一头扎进葫芦谷。
宋铁嘴阵旗一挥，谷口封死。
接下来就是一场结结实实的绞杀。鲁大头两扇重盾往谷口一堵，硬生生顶住狼群的冲击，盾牌上火星四溅，他半步不退。甄英雄回身杀入阵中，一枪一个。魏晋在阵法边缘游走，剑气无声无息，专挑脱离狼群的下手，一剑一头，斩了就走，绝不恋战。
一个时辰，谷中倒下十九头。
石窟里的狼王终于坐不住了。
它出涧的时候，地皮都在颤。那是一头肩高近丈的灰毛巨狼，一双眼睛是暗金色的，冲进谷里，第一扑就奔着堵门的鲁大头去了。
“大头让开！”魏晋喝道。
鲁大头也不逞强，两盾一错，侧身翻滚出去。狼王一扑落空，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凝练至极的木灵剑气已经到了它颈侧。
狼王终究是二阶巅峰，生死之间偏头一让，剑气在它肩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没能斩首。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是这一战真正的硬仗。狼王凶性彻底激发，速度快得像一道灰影，魏晋且战且退，把剑气使得滴水不漏，不求伤敌，先求不败。宋铁嘴三人清完残余的妖狼，从三面围上来，甄英雄一枪扎穿狼王的后腿，鲁大头一盾砸在狼王腰上，宋铁嘴阵旗倒转，两道阵光锁了狼王的四肢。
魏晋欺身而上，一剑穿颅。
狼王轰然倒地，砸起一地尘土。
谷中死寂了片刻，随即响起鲁大头的大笑：“成了！哈哈哈，成了！”
四个人谁也没急着收尸，先在狼谷里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甄英雄把那坛抱了一路的酒拍开泥封，四只大碗摆开，一人倒了一碗。
“痛快！”甄英雄一口干了，眼睛发亮，“跟当年下黑风洞府一个味道！”
“比当年强，”鲁大头咧着嘴，“当年打完架分东西，你小子手最快。”
“那是你们让着我！”
四个人你一碗我一碗，把这一战的凶险都喝进了肚子里。宋铁嘴喝了三碗，话也多了起来，掰着指头算账：狼王一身是宝，狼皮狼骨狼丹，少说值四千灵石；十九头成年妖狼，材料加在一起，又是三千多；加上宗门的八百贡献，这一趟，顶得上普通筑基两年的进项。
“贡献是个好东西，”甄英雄抹了抹嘴，“魏兄，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们青澜山如今是宗门的姻亲同盟，门里对附庸家族也开任务堂。宗门贡献可以换藏经阁的功法，换丹药名额，换灵脉的修行时日，攒得多了，连请金丹真人出手讲道的资格都换得到。你手下人手多，往后大可以走这条路，比你单干稳当。”
魏晋端着酒碗，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分赃分得很快。甄英雄拿狼王的狼丹和任务玉牌回去交差，剩下的材料四家均分，魏晋多拿了一张完整的狼王皮，补了些灵石差价。谁也没争，当年的老规矩，出力多的先挑，挑剩下的平分。
回山的路上，鲁大头扛着两扇伤痕累累的盾，走在最前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宋铁嘴走在魏晋旁边，忽然低声道：“今天这一仗，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四个，比当年都强了一大截。”
“强是强了，”魏晋望着前头的山路，“可狼也比当年的凶。”
宋铁嘴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狼愁涧的狼多了三成，狼王藏得比情报深。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这样，你强一分，它便深一寸。
慢些走，稳些走，总归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