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铜矿的麻烦,是从一块界碑开始的。
矿脉的主脉在青澜山地界,可矿脉这东西,地下走线,不管地上的界。一条支脉顺着山势往东北延伸,末梢越过了界碑,伸进了邻郡黑松岭冯家的地界。冯家探矿的修士顺着支脉一摸,摸到了青澜山的富矿,心思就活了。
这一日,冯家的人找上门来。
来的是冯家的二爷冯万水,带着十几个族人,抬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旧界碑,往矿场门口一放,往那儿一坐,不走了。
“诸位评评理,”冯万水往界碑上一拍,理直气壮,“这矿脉的末梢,过了界碑,在我们冯家的地界上。地是我们冯家的,地底下的矿,自然也是冯家的。青澜山财大气粗,占了我们家的矿,这事,得给个说法。”
矿上的管事赔着笑:“冯二爷,矿脉的走向,是从我青澜山主脉延伸过去的,主脉在我家,支脉不过是末梢。这地底下的矿,讲的是矿脉归属,不是地表地界。”
“我不管,”冯万水把眼一瞪,“地是我家的,矿就是我家的!你们青澜山有钱有势,欺负我们小门小户!反正今日不给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管事的没法,报到了魏晋这里。
魏晋听完,沉吟片刻,吩咐下去:“钟家与我们两家都交好,请钟家主出面,做个中人,两家坐下来谈。”
先礼后兵,这是他的章程。
钟守一受邀出面,把两家人请到一处。魏晋这边,周文海拿着矿脉图,讲得清清楚楚。主脉在青澜山,支脉是延伸,末梢越界不过三里,按修仙界的通例,矿脉以主脉归属为准,末梢越界,青澜山愿意补偿冯家一笔灵石,息事宁人。
条件开得厚道。可冯家这边,家主冯万山往那儿一坐,摆出了一副滚刀肉的架势。
“补偿?我们不要补偿,”冯万山剔着牙,斜着眼,“我们就要矿。矿在我们地界上,就是我们的。你们青澜山比我们强,有钱有势,欺负我们是吧?行啊,你们打啊,打死我们冯家满门,看你们青澜山的名声还要不要!”
这话,就是耍流氓了。
他吃准了青澜山要脸面,吃准了魏晋名声好,仗着这个,撒泼打滚,反正我弱我有理,你强你欺负我,打死我你就背骂名。
钟守一在旁打圆场,好话说尽,冯万山就是油盐不进,翻来覆去一句,矿是我家的,不给就闹。
魏晋耐着性子,又加了一次价,补偿的灵石翻了一倍,愿意按末梢三年的产出折算,一次性付清。
冯万山眼睛一亮,随即又把脸一沉:“不够。我们要支脉的一半,往后年年分成。”
贪得无厌。
魏晋的脸色沉了下来,可还是压着火,说容他回去商议。
他这一忍,冯家更来劲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冯家变本加厉,天天派人来矿场门口闹事,堵门,叫骂,拦矿工,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青澜山的矿工一忍再忍,冯家的人愈发猖狂,最后竟发展到动手打人。一名青澜山的矿工上前理论,被冯家的修士一拳打翻,当场吐血,断了三根肋骨。
流血事件。
消息传到主峰,魏晋正在喝茶,听完回报,缓缓放下茶盏。
茶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可厅中伺候的执事,齐齐打了个寒颤。
“好。”魏晋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好啊。”
“我青澜山忍让了半个月,加价补偿,好话说尽,请中人调停,给足了他们脸面。他们倒好,蹬鼻子上脸,撒泼耍赖,还敢动手伤人,”他环视厅中,声音冷得像冰,“真当我魏晋是好欺负的,真当青澜山的名声,是他们撒泼的护身符。”
“传令。”
“宋铁嘴,周野,孟文轩,议事厅集合。护卫队一百精锐,全副武装。随我去黑松岭,讨个说法。”
令下如山。
半个时辰后,青澜山的筑基战力倾巢而出。魏晋居中,宋铁嘴、周野、孟文轩分列左右,四道筑基遁光冲天而起,身后跟着一百名青色劲装的精锐护卫,杀气腾腾,直扑黑松岭。
这阵仗,惊天动地。
冯家上下,正在家中喝着小酒,做着分矿的美梦,忽然听得山门外的守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信,说青澜山打上门来了。冯万山手里的酒杯当啷落地,冲出屋子一看,魂都吓飞了。
天上,四道筑基遁光,遮天蔽日。山门外,一百精锐,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冲霄。那阵仗,踏平他黑松岭,不过是翻掌之间。
“魏,魏长老,”冯万山连滚带爬地迎出来,腿肚子直转筋,“误会,误会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误会?”魏晋立在半空,居高临下,声音如寒冰,“我加价补偿,是误会?我请中人调停,是误会?你冯家堵门叫骂,动手伤人,断我矿工三根肋骨,也是误会?”
“冯万山,我忍你半个月,不是怕你,是给你脸。你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给脸。”
冯万山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了,磕头如捣蒜:“魏长老饶命!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不知好歹,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冯家的族人,呼啦啦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两道遁光自远处疾驰而来。
白敬亭,钟守一。
两位家主接到消息,火急火燎地赶来调停。白敬亭落地就先打圆场:“老弟,老弟息怒!看在老哥哥的面子上,有话好说,别动刀兵!”
钟守一也连忙上前:“魏长老,冯家糊涂,冯家该死,可终究是邻里,真动了手,伤了和气,也损了您的名声。不如让冯家赔罪认错,大事化小,如何?”
魏晋沉着脸,半晌,才缓缓收了灵压。
“看在两位家主的面子上,今日,我不踏平黑松岭,”他居高临下,看着跪了一地的冯家人,“冯万山,我给你指条活路。第一,打人的凶手,交出来,断一臂,赔罪。第二,伤了我的人,医药赔偿,一千灵石。第三,矿脉之事,从此不许再提,越界的末梢,我青澜山不要了,送你们,从此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第四,”他顿了顿,一字一字,“从今往后,你冯家,每年向青澜山上供五千灵石,称臣纳贡,做青澜山的附庸。答不答应?”
冯万山哪敢说半个不字,磕头如捣蒜:“答应,全答应!多谢魏长老不杀之恩!”
一场矿争,就此了结。
冯家从此成了青澜山的附庸家族,年年纳贡,俯首称臣。只是这家人,痞性入骨,惯了撒泼打滚,魏晋心里清楚,这样的附庸,得像养狼一样,时不时敲打,才能让他们老实。
归途上,孟文轩忍不住问:“师父,那越界的末梢,咱们就这么让了?”
“让的是末梢,守的是根本,”魏晋淡淡道,“支脉末梢,三年的产出,还不够咱们塞牙缝。可冯家从此年年纳贡,俯首称臣,成了咱家的附庸。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邻里之间,分寸最难拿捏。让一步,是气度。打一顿,是立威。收为附庸,是长远。文轩,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孟文轩躬身,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