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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镇岳城前,魏晋先去了一趟万宝阁。

他这一趟带来二十斤云雾银毫,是青澜山今年茶园的全部产出。沈万金亲自在后堂接待,验过茶,二话不说开了价,十万灵石,一次结清。这个价钱比去年的行市又涨了一截,云雾银毫如今在镇岳城的上层圈子里已经喝出了名声,一两难求,沈万金收货收得比谁都痛快。

“魏长老,三日后的大拍,万宝阁给您留了楼上的雅座,”沈万金把装着灵石的储物袋推过来,压低声音,“丑话说在前头,这回三颗筑基丹同台,惦记的人多。您拍丹的时候,低调些。”

“多谢沈掌柜提点。”

十万新入账,加上身上原有的八万积蓄,十八万灵石在握,这一颗筑基丹,魏晋是志在必得。

出了万宝阁,他去寻甄英雄。

两人寻了家僻静酒楼,要了个雅间,一坛老酒,几样小菜,从晌午喝到日头偏西。说起密林那一战,甄英雄听得直拍桌子,连叫了三声好,又说起三个月后拍卖会的热闹,满城的牛鬼蛇神都往镇岳城涌。

酒过三巡,甄英雄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后日有个去处,你该去走走,”他压低声音,“城南望仙楼的陶观澜,每隔三月办一场小交易会,只请筑基,练气免进。这回赶上大拍,进城的人多,他把场次提前了,凑了十几位筑基。都是附近几郡有头有脸的,家族、宗门、散修都有。你去转转,一来互通有无,二来认认人。你如今也是一方之主的身家了,这个圈子,早晚要进。”

“有劳师兄引荐。”

“一句话的事。”

后日午后,魏晋依约来到望仙楼。

望仙楼是城南有名的茶楼,明面上卖茶,暗地里做的是修士之间的消息生意。楼主陶观澜亲自在楼下迎客,是个富态的中年修士,筑基中期修为,见人先笑,一团和气。

交易会在茶楼后院的花园里办。园中有亭有池,十几把竹椅围着一汪荷池摆成一圈,椅上已经坐了大半。魏晋随甄英雄入园,一路不动声色地打量。

这一圈人,确实是附近几郡筑基修士的缩影。

主人陶观澜坐在正东,富态圆脸,望仙楼楼主,消息生意做得四通八达,修为不算顶尖,人面却是方圆千里最广的。

他左手边第一位,是个青衫老者,筑基中期,面容清癯,腰悬一柄玉尺。甄英雄低声介绍,镇岳宗外事堂执事段天明,专管宗门与各家家族之间的往来,在这座园子里,他代表的就是宗门的脸面。

段天明对面,是个锦衣老者,筑基中期,须发花白,气度雍容。徐家家主徐崇。魏晋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徐家,鲁大头入赘的那个徐家,前些日子二房打听封地旧例的那个徐家。徐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他这边望过来,微微颔首致意,笑容无可挑剔。

再往下,是个红衣女修,筑基初期,眉目温婉,指尖有常年验药留下的薄茧。炼丹师苏挽月,散修出身,一手丹术在散修圈子里名声很响。

她旁边是个精瘦汉子,筑基初期,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怀里抱着把铁算盘,坐下之前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宁九,人称铁算盘,散修里专做倒买倒卖营生的,什么货都过手,什么账都算得精。

角落里还有个歪在竹椅上的独酌老儿,筑基中期,满身酒气,一柄连鞘长剑横在膝上,见谁都爱答不理。醉剑顾长风,散修里顶尖的好手,年轻时一剑挑过黑水泽三家水寨,如今老了,只剩一个酒葫芦和一柄剑。

其余几位,有盘龙岭莫家的女家主莫千愁,筑基初期,寡居多年,治家极严。有金刀门门主霍开山,筑基初期,嗓门奇大。有两位结伴而来的家族修士,还有白敬亭,白族长见了魏晋,远远举杯示意。

人齐了,陶观澜起身,团团一揖。

“诸位赏脸,陶某先行谢过。老规矩,交易会不论出身,不究来历,每人拿出几样东西,说清楚想换什么,你情我愿,当面成交。园中不论恩怨,出了这个园子,陶某一概不知。好,时辰不早,咱们开槌。”

头一个起身的是段天明。

宗门执事出手,果然不凡。他取出三样东西,一柄二阶上品的镇岳剑,是宗门炼器堂的制式精品。一瓶涤尘丹,筑基期洗练法力用的,一瓶六粒。还有一块宗门贡献令,凭此令可入镇岳宗藏经阁外库一观三日。

“镇岳剑换三阶妖丹一枚,丹药换同等年份的灵药,贡献令只换消息,”段天明声音平缓,“关于黑水泽深处那条老蛟的消息。”

园中静了一瞬。黑水泽的老蛟是三阶大妖,宗门打听它的消息,这里面的水就深了。没人当场接话,段天明也不在意,坐下饮茶。倒是那柄镇岳剑,被金刀门的霍开山用一枚三阶妖丹换走了。

第二个起身的是徐崇。

徐家的底蕴一出手就压了场。他取出的是一截千年铁木心,炼制木属性飞剑的上等主材,还有一整匣灵谷良种,说是徐家培育了五代的青玉谷种,产量比寻常灵谷高三成。

“铁木心,换一门雷属性的筑基期术法,”徐崇环视一圈,目光在魏晋脸上若有似无地掠了一下,“谷种好商量,换灵石也行,换交情也行。”

雷属性术法稀罕,当场无人应声。那匣谷种,倒是被莫千愁用八千灵石拍了去,盘龙岭莫家种灵谷出身,这东西正对她的路子。

轮到铁算盘宁九,他掏出来的东西琳琅满目,阵盘、符箓、来历不明的残破法器,一样一样摆了一地,换什么不拘,只要价钱合适。园子里大半人都跟他做过买卖,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他那把铁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单接一单,忙得不亦乐乎。

苏挽月拿出的是三张丹方,两张筑基期的古方残页,一张她自家改良的养元丹方。顾长风最痛快,长剑一拍,吐出两个字:“剑谱。换酒,换灵石,换顺眼的。”

一圈转下来,魏晋看得暗自点头。这场交易会名不虚传,没有半件凡品,更没有半句虚言。能坐进这个园子的,都是拿得出真东西、也丢得起这个人的人物。他今日算是真正进了这一方天地的筑基圈子。

最后,轮到了魏晋。

他起身,也不多话,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锡罐,放在面前的案上,揭开罐盖。

一股清冽的茶香无声无息地漫开来,满园的荷风都压它不住。

“云雾银毫,半斤,”魏晋道,“换一门木属性的筑基期功法。功法需是完本的筑基卷,品阶不论,路数要正。”

满园的呼吸声都轻了一瞬。

云雾银毫这四个字,如今在镇岳城意味着什么,在场没有人不知道。万宝阁代售,五百灵石一两,有价无市,寻常筑基排队都排不上号。这一罐半斤,八十两,摆在案上就是四万灵石,还是有价无市的四万。

园子里静了三息,随即有三个人先后开口。

“剑谱一部,木属青霜剑意,筑基卷完本,”顾长风第一个开口,眼睛盯着茶罐,酒意都醒了三分,“再加三千灵石。”

“妾身有一门长春功,筑基卷完本,”苏挽月第二个开口,声音温软,“木属养身功法,中正平和,最能滋养经脉。另加养元丹十粒。”

“宗门藏经阁外库,藏有一门古木灵功,”段天明第三个开口,缓缓道,“上古木属功法,枯荣同源,藏苏两路。老夫可以外事堂的名义立契,三日内替你换来抄录本。”

三方开价,魏晋垂目沉吟。

顾长风的剑意固然好,可他剑道上已有青锋养剑诀,贪多嚼不烂。苏挽月的长春功中正平和,是稳妥之选。可段天明口中“枯荣同源”四个字,像一根针,正正扎在他心尖上。他修枯荣诀半生,最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长春功再好,是旁人的路,古木灵功若是真与枯荣诀同源,那就是老天爷替他留的另一半。

“段执事,”他抬头,“古木灵功,换了。只是空口无凭。”

“理当立契,”段天明当场取出宗门外事堂的契书,以神魂印记画押,言明三日内凭契入藏经阁外库,抄录古木灵功完本一份,若有虚言,执事堂问罪。空头许诺落了白纸黑字,又押上宗门信誉,再无半分含糊。

魏晋验过契书,锡罐推过去,两讫。

交易会散时,暮色已沉。魏晋把契书收入怀中,与甄英雄作别,回了城中落脚的客栈。

三日后,他依约入库。

藏经阁外库的守门执事验过契书,领他入内。古木灵功的原卷是一册兽皮古卷,边角都已朽烂,抄录的弟子须在一旁静室当场抄录,不得带走片纸。魏晋屏息静气,逐字抄完全卷,又在库中静室将全文默诵三遍,确认一字不差,方才出阁。

当夜,他闭门研读。

这一读,读得心潮起伏。

这门古功取意古木枯荣轮回,秋冬藏灵蓄势,春来一芽勃发。藏时灵力沉入气海深处自行养炼,比他原先的枯态锤炼快出五成,还能在气海中养出一缕木源真气,日久年深,反哺经脉丹田,最利破境冲关。苏时木气勃发绵绵不绝,恰好接续荣态爆发之后的经脉燥意,把枯荣诀伤己的暗伤,一寸一寸地补平。练至小成,还自带一门木隐之术,身处林木之间,气息与草木同化,遁速更增两成。

魏晋放下玉简,久久无言。

天底下竟有这样一门功法,像是照着枯荣诀的模子,刻出来的另一半。荣态的燥伤,枯态的迟缓,他磨了半辈子的两道关隘,这一部古功,全都替他想在了前头。

四万灵石的灵茶,换来这样一门功法,值。太值了。

他把功法路线与枯荣诀逐句比对,心中已有计较。此功不必另起炉灶地练,只须取它藏苏两路的神意,融进枯荣诀的行功路线之中,取其神,合其形。此事急不得,须得水磨功夫,但方向一旦对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又过了三日,万宝阁大拍,开场。

这一日的镇岳城,人山人海。通往万宝阁的三条大街从清晨起就水泄不通,各色的遁光在城门口起起落落,锦衣的家族修士、布衣的散修、宗门服饰的内门弟子,汇成一股股人流,向着万宝阁涌去。阁前的广场上,练气修士只能站在外围观礼,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人,引颈踮脚,只为看一眼入场的都是些什么样的神仙人物。

进场验资,筑基修士方可入正厅。饶是这道门槛把九成的人拦在了外面,正厅里仍是座无虚席,乌泱泱坐了上千修士,筑基气息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压得人胸闷。厅分三层,底层散座,二层隔间,三层雅座,一层比一层高,一层比一层静。三层的雅座只有十二席,珠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的是谁,可人人都知道,那里面坐着的,才是真正能让这座大厅屏住呼吸的人物。

魏晋的雅座在二层东侧,位置不算顶好,却胜在僻静。他入座时,拍卖台前的巨型铜锣刚刚敲响第一声。

嗡的一声,满厅喧哗渐渐平息。

沈万金一身崭新的掌柜袍服,亲自登上拍卖台,向着满厅团团一揖。

“诸位道友,十年一会,万宝阁大拍,今日开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