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墨下海那天，只带了三样东西：玄寿，一船干粮，和一张谁也不许看的海图。
玄寿凭着六百年前的记忆指路，灵舟在月环岛西北六十里的海面上兜了两天圈子，才找到那条海沟。沟口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往下黑得望不见底，海水冷得刺骨。金墨蹲在船舷边，鼓着腮帮子望了半个时辰的气，忽然呱呱一阵急叫，前爪直往沟里指。
有了。
宋铁嘴亲自下的水。老骗子含着避水珠，顺着沟壁潜下去四十丈，在沟底的淤泥里刨了半天，捧上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回到船上，他拿袖子擦去泥，那石头就在夕阳下泛出一层幽幽的蓝光，石心里像封着一汪流动的水。
“玄澜晶。“宋铁嘴的声音都放轻了，“二阶水灵矿，布水阵的宝材，坊市里拇指大的一块卖两百灵石。这一沟，“他掂了掂手里的石头，“老朽不敢说多，中等矿脉是有的。“
玄寿在旁边把脖子伸得老长：“老夫就说有！三百年前老夫就看见灵光了，老夫的眼神，能错吗？“
“能错能错，“宋铁嘴难得没跟它斗嘴，“回头赏你十株灵草。“
矿是好矿，麻烦也明摆着：一条二阶矿脉露头，搁在任何一片海域，都够周边势力打一场仗。魏晋当晚就定了章程，四个字，秘而不宣。
宋铁嘴在海沟内外布了一套水下迷阵，借海沟天然的暗流做阵眼，外船行到此处，罗盘乱转，海图失真，绕来绕去总会绕开沟口。开采不用外人，护卫队里挑了三十个水性最熟、嘴最严的，编做矿队，打着的旗号是深海猎队，十天一轮，夜里下沟，矿石混在鱼获里运回岛。
账，由白若蘅亲手记。第一批玄澜晶经坊市的暗线脱手，换回两万三千灵石，她翻开结丹匣，在第二页记下这一笔，记完吹了吹墨迹，自言自语：“照这么攒，再有三十年，匣子里就该有点样子了。“
矿脉的事刚安顿好，坊市的消息网炸了一个响雷。
沧浪墟外围，有上古沉船出世。
消息是沙老鸥连夜送来的，独眼老猎户进门连茶都顾不上喝：“魏岛主，霞光！沧浪墟边上那座鬼哭礁，连着七夜，夜里冲起七彩霞光，把半边海都映红了。有胆大的凑近了看，是一座沉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船，大得像座城，船身上的禁制叫岁月磨穿了，露了真形。现在各方人马都在往那儿赶，去晚了，汤都喝不上！“
议事厅里议了半个时辰。去的风险明摆着：古船出世，霞光冲天，这种阵仗，金丹都要动心。不去的代价也明摆着：上古沉船，百年难遇，舱房里随便漏出点边角料，都够一个筑基家族吃十年。
“去。“魏晋拍板，“但立一条铁律，只捡漏，不抢宝。舱里的重宝，谁爱抢谁抢，咱们看都不看一眼，只在外围散落的舱房里搜。记住了，咱们是去做拾荒的，不是去做劫道的。“
人手点的是明面战力：魏晋、宋铁嘴、甄英雄、雷万钧，带二十名精锐。青魃留岛，八翼留岛，底牌一张不带，这是魏晋自己定的，寻宝的地方眼睛太多，底牌亮一次，就多一分被惦记的风险。
五日后，鬼哭礁。
远远望去，那场面让一船人都屏住了呼吸。沉船斜插在礁群里，船身足有千丈，漆黑的船骨上符文斑驳，七彩霞光从船舱深处透出来，映得夜海如昼。而沉船四周的海面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遁光纵横，法宝轰鸣。魏晋一行刚到外围，就亲眼看见两名金丹修士在沉船主舱上方对轰，一记对撞，冲击波扫过海面，百丈内的海水凭空矮了三尺。周围的筑基修士像下饺子一样往远处逃，逃得慢的，叫余波扫中，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没了。
“乖乖，“雷万钧趴在船舷上，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金丹打架？“
“这就是金丹打架。“魏晋把船又往后撤了五里，“看见那道红色的遁光没有，那是天符门的长老。东边那个使幡的，是鬼市背后的人物。这些人抢的是主舱的镇船之宝，咱们要进的，是尾舱。“
尾舱在沉船的另一端，船身断裂处，散落在礁群里的舱房一间接一间，早被大潮和岁月掏空了多半，可空里总有余沥。高手们不屑一顾，正合拾荒者的意。
接下来的六天，月环岛的船像一只贴着礁缝游的鱼。
白天沉在水下，夜里进礁群。宋铁嘴辨阵，专挑禁制磨穿的舱房；甄英雄断后，独臂剑守在断口；雷万钧和队员们搬东西。收获一点一点攒起来：三箱没化完的古灵石，灵气剩了三成，也是白捡的；十几件锈死的古兵器，回炉就是上好的坯料；一匣保存完好的玉简，是船上的航海日志，看不懂，但总有看得懂的人。
第七夜，在最深处的一间小舱房里，宋铁嘴的阵盘忽然疯转。
那舱房藏在断裂的龙骨底下，门口的禁制早已枯死，可门内石台上，端端正正供着一截三尺长的青木。那青木万年不腐，木质里透着玉光，木心深处凝着一线浓郁的青碧，像把一整片上古森林的生机都锁在了里面。青木周围三尺，连海水都进不去，自成一方小小的清灵世界。
“九天青檀。“宋铁嘴的声音发颤，他在阵道古籍里见过这名字，“上古灵木，传说只生在九天罡风交汇之处，万年成材，遭雷击不死，木心吸尽万载木华。这一截，是它的木心！魏兄，你的青元剑诀第三层，不是要竹髓养剑吗？竹髓给它提鞋都不配！这才是正主！青檀木心养进飞剑，剑的灵性是要脱胎换骨的！“
舱里安静了一瞬。魏晋伸手，将那截青檀木心小心收入玉盒。入手的一瞬间，他指尖的灵力刚一触到木心，那一线青碧便顺着他的经脉轻轻一跳，像冻土下头拱出了一粒春芽。
回程的路上，魏晋独自在舱中算了一笔账。
青檀木心养剑，须以玉露化开，古法记载，少则八十滴，多则百滴。
玉露。他打开那只随身的玉匣，匣中一排小玉瓶，一瓶十滴，一共一百零六滴。
这是玉蚕每月吸纳月华，一滴一滴吐出来的。那只玉蚕，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连若蘅都只知道他手里有此物，不知根底。这些年，玉露救过茶树，救过青魃，剩下的家底，全在这只匣子里了。
“一百滴。“他摩挲着玉匣，久久没有合拢。
这是大半辈子的积攒，用出去，匣就空了。可青元剑诀的第三层，错过这截青檀木心，这辈子未必有第二回。
半晌，玉匣合上。魏晋把木心与玉匣一并收进储物袋，心里已经定了。
家底，本来就是拿来换本事的。
回月环岛的航线，要过临渊港补给。
就是这一停，停出了事。
船队补给，魏晋独自去鬼市转了转，本意是留意几件合用的旧器。鬼市深处，一个角落里的摊位让他停住了脚。摊主是个佝偻老者，面前只摆着三样东西，其中一样，是半块炼器炉的炉壁残件，断口狰狞，炉壁内侧的聚火纹，还留着半边。
那半边聚火纹的刻法，魏晋认得。当年在镇岳城，托炼器大师打雷纹重锤时，他在那位的炉房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手法。
“老人家，“他在摊前蹲下来，“这半块炉壁，从哪儿来的？“
老者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在魏晋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嘴唇哆嗦起来。
“这纹路，“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认得这纹路？你是，镇岳州出来的人？“
“我是。“
老者死死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老泪纵横。
“师弟的炉子，“他捧起那半块炉壁，像捧着什么人的骨灰，“炉子碎了，人也没了。老夫公羊铸，找了你们三年，听说碧波大泽有一伙旧三州的人立了字号，一路寻来，灵石花光了，只能在这儿摆摊等。“
“今日，“老者抬起头，泪眼婆娑里挤出一点笑，“可算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