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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催命的。

魏晋当天就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包打听的耳目全部撒出去,临渊港、望海城、苍州南境的商路水道,重金悬赏甄英雄的行踪。第二件,把月环岛的防务交到白敬亭手里。岳丈如今筑基后期,性情沉稳,坐镇全岛,谁来了都得掂量。

“岳父,“临行前魏晋交代,“岛上交给您,我快去快回。“

白敬亭点头,只说了四个字:“把人救回。“

搜寻队是最强的组合:魏晋、宋铁嘴、孟文轩、雷万钧,青魃同行,金墨望气,八翼贴身匿形。灵舟离了环滩,直插苍州南境方向的海域。

第五天,消息撞上了门。

一支回港的猎妖船到坊市交易,喝多了两碗酒,说漏了嘴:十天前,他们在乱礁水道附近避瘴,远远看见一伙灰袍修士在追杀什么人,尸气冲天,打头的是三具尸将。被追的那人剑法狠辣,浑身是血,愣是又杀出了一条路,往东南的乱礁群岛去了。

方位、路线、人数,全对上了。

“乱礁群岛。“宋铁嘴摊开海图,手指敲在一处,“三百里,一天一夜的水路。“

灵舟全速,直插乱礁群岛。

群岛方圆百里,大小礁石数以千计,瘴气弥漫,水道纵横,藏一个人容易,找一个人如大海捞针。魏晋把灵舟降到贴近浪头的高度,金墨蹲在船头,望气神通全开,一双鼓眼一寸一寸扫过海面。

找了四天。

第四天黄昏,金墨忽然人立而起,冲着西南方向呱呱狂叫。

三十里外,一座荒岛上,灵气波动剧烈得像开了锅。

灵舟贴着礁影全速压过去。离岛三里,魏晋的神识已经扫清了岛上的情形,他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荒岛的滩涂上,三个灰影成品字围定,灰袍鬼面,正是鬼灵门的打扮,两名筑基中期,一名筑基后期。三人外围,四具尸将各踞一方,尸气封死了所有去路。圈子正中,一个血人拄着一柄断了半截的剑,摇摇欲坠地站着。

甄英雄。

那一身伤,已经数不清道不明了。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用符箓草草封着,胸腹间一道翻卷的刀伤,浑身的血把袍子浸成了黑色。他还在笑,冲着围拢的尸将笑,笑声嘶哑。

“来啊。“他晃了晃断剑,“爷爷这条命,你们拿四具尸将换,值了!“

“甄师兄,“为首的筑基后期鬼面下传来阴恻恻的声音,“门主要的不是尸,是活口。你这一身血气,炼成尸将可惜了。跟我们回去,少门主的仇,总要有人招供。“

原来是要活的。不然,这仗早就结束了。

甄英雄呸出一口血沫,断剑拄地,站直了最后一口气:“招供?好啊,爷爷招。你们少门主,是个废物。“

鬼面修士的眼神冷下来,抬手。

四具尸将同时动了。

也在同一刻,一道遁光自海面暴起,雷光先至。

雷万钧的雷锤裹挟着万钧之势砸落,正挡在甄英雄身前那具尸将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头颅连带着半边肩甲,被一锤砸进了腔子里。紧接着,剑光、阵光、一道青银相间的残影,齐齐杀入战团。

“谁?!“鬼面修士厉喝。

回答他的,是魏晋落在滩涂上的身影,和一句不带任何情绪的话。

“杀你们的人。“

战局在瞬间分派。宋铁嘴阵旗出手,困住左翼的鬼面中期;孟文轩与雷万钧双战另一名中期;四具尸将,两具被阵法迟滞,两具迎面撞上了青魃。

而魏晋,对上了那名筑基后期。

鬼面修士也是身经百战,惊变之下丝毫不乱,一面魂幡抖开,黑雾滚滚,两具凶魂直扑魏晋面门,本人却抽身暴退。他看清楚了,来人里那具银甲青纹的尸将,气机深不可测,真正要命的是它,不是这个筑基五层的剑修。退开距离,放出尸将围杀,才是活路。

他的算盘打得精,可有人比他更快。

“想跑?“魏晋没有追,只是淡淡开口,“青魃,换。“

青魃那边,两具拦路的尸将刚扑到,眼前一花,那道银青色的影子已经没了。下一瞬,它出现在了暴退的鬼面修士身后。

快得不像话。鬼面修士亡魂皆冒,魂幡回卷,幡中积年的煞气化作一头独角鬼王,咆哮着扑出。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同阶后期也要退避。

青魃不避。玄甲凝身,鬼王一口咬在它肩上,牙口崩碎;它的爪子已经到了。

第一招,撕幡。魂幡从中裂开,数百生魂尖啸溃散。第二招,断臂。鬼面修士掐诀到一半的右臂齐肩而断。第三招,穿心。

三招,干净利落。

鬼面修士低头看着胸口那只爪子,鬼面脱落,露出一张中年修士惨白的脸,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气绝。

主将一死,余下两人阵脚大乱。左翼的中期被宋铁嘴的阵法磨得灵力见底,见势不妙,燃烧精血就要遁走,遁光刚起,一道透明的影子掠过后颈,人直挺挺栽了下去。八翼收翅即隐。另一名中期疯了一样往海里扎,海面下金墨的望气早就锁死了他,呱呱一报点,雷万钧一锤砸开水面,孟文轩的剑光随后贯入,海水红了一片。

四具尸将失了主,青魃和雷万钧一人一具,转眼拆成了碎片。

滩涂静下来,只有血腥味在风里散不开。

魏晋已经冲到了甄英雄身边,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甄兄,甄兄!“

甄英雄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看清来人,愣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咳出一口血。

“魏兄?“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我这是,死了见着故人了吗?“

“没死。“魏晋的手在抖,疗伤丹、止血符、续骨膏流水一样往他身上招呼,“都没死。我来晚了。“

“不晚。“甄英雄靠着他的手臂,喘了口气,眼睛望着海平线上将沉的落日,忽然低声道,“魏兄,我师父没了。镇岳宗,没了。“

“我知道。“

“就剩我一个了。“

“胡说。“魏晋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向灵舟,声音又稳又沉,“你还有我,有月环岛,有一山的老熟人。甄兄,咱们回家。“

甄英雄趴在他背上,这个在乱礁群岛转战三个月、四百里血路没倒过的汉子,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昏过去之前,他抓着魏晋的衣襟,含糊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酒,欠你的酒,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