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气深处，那双眼睛睁开了。
没有尸气惯见的死白，也没有凶物的猩红。那是一双青色的眼瞳，瞳孔深处一点雷芒，清明，沉静，像雨后的深潭。
魏晋站在洞口，神识绷到了极处，袖中铅盒里的乙木神雷已经缠上了手腕。合四为一，古法有云，炼尸晋阶，十之二三会反噬其主，这是他赌的最大的一次。
煞气翻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银甲，青纹。三具旧部的残骸在它身上熔成了一副全新的躯体，比从前的尸将高了半头，肩背如削，一双利爪垂在身侧，爪刃上寒光流转，只看一眼，眼皮就发疼。眉心正中，一点青色的雷痕，是十滴玉露烧进去的印记。
它在洞口站定，看着魏晋，看了很久。
然后，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主上。“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
魏晋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去一半。他缓步上前，神识探过去，小心地触了触对方的识海。没有抗拒，识海深处，一道以他为源的主仆契印端端正正悬在那里，比从前三具尸将的契印，深了十倍不止。
“你，认得我吗？“魏晋问。
“认得。“青魃抬起头，青瞳里映着他的影子，“主上给我喂过尸气，替我换过阵纹，兽潮那年，主上中箭，是我挡的。“它顿了顿，又道，“也是他们挡的。我记得三份，都记得。“
魏晋的手指，微微一颤。
三具旧部的记忆，真的留下了。不是碎片，是三份齐齐整整的忠诚，熔在了一具躯体里。
“你有名字吗？“
“没有。从前的名字是他们的，不是我的。“青魃答得干脆，“请主上赐名。“
魏晋望着它眉心那点青痕，沉吟片刻：“乙木之青，尸中之魃。就叫青魃。“
“青魃领名。“它叩首，再抬头时，忽然又问，“主上，魃是什么？“
“上古旱神，也是尸中之王。“
“那我配吗？“
魏晋一愣，失笑：“我说你配，你就配。“
“好。“青魃认真点头，“那以后有人问我，我就说，主上说我配。“
一板一眼，认死理。魏晋看着它，忽然觉得这性子有些眼熟，再一想，可不就是雷万钧那个闷葫芦的路数。性子最憨。
“起来吧。“魏晋道，“试试你的本事。“
试艺就在阴地外的荒滩上。
第一试，快。魏晋让它全力奔行。青魃应声而动，银青色的身影倏地拉成一道残线，滩涂上只留下一串浅坑，三息之后，它已经绕岛北一周回来，单膝跪在原处：“主上，跑完了。“孟文轩恰在此时赶到，金纹剑都没来得及出鞘，人已经回来了。这个速度，比同阶御剑还快三分。
第二试，甲。雷万钧闻讯赶来，听说要打，抡起雷锤就是一锤。青魃不闪不避，尸气凝甲，硬接一锤，后退半步，甲上一道白痕，转眼复原。雷万钧瞪圆了眼：“师父，它比我硬！“
“它筑基巅峰，你筑基二层，它当然比你硬。“魏晋道。
“哦。“雷万钧想了想，又问青魃，“那你疼吗？“
“不疼。“青魃答，“尸身不知疼。不过你锤上的雷，让我想起主上的雷，亲。“
“亲？“
“亲近。“青魃认真地解释，“像一家人。“
雷万钧挠头憨笑。一尸一人，就这么一问一答，说了小半个时辰，孟文轩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对宋铁嘴低声道：“师叔，咱们山上，往后最闷的和最能说的，怕是要易主了。“
第三试，毒。青魃张口，一团青黑色毒雾喷出，滩涂上一块礁石沾了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了下去，石质酥软。它又将双爪往那礁石上一搭，没用力，轻轻一撕，礁石如豆腐般裂开。
“利爪赛法宝，毒雾滞灵力。“宋铁嘴看得眼睛发亮，随即脸色一沉，凑到魏晋身边，压低声音，“魏兄，这东西，是宝贝，也是祸根。筑基巅峰，天阶血脉，灵性如人。今日出世的异象虽然用阵遮了，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云州不比镇岳州，这消息要是透出去，金丹都得动心。“
“所以，封口。“魏晋当机立断，“传令全岛，今日岛北异象，定为山中灵兽晋阶，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逐岛。青魃往后栖身阴地溶洞，非令不出，平日的身份，是我新收的护岛尸卫，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青魃在旁边听见了，插嘴，“主上，我明明是巅峰。“
“让你中期，你就中期。“
“哦。“青魃想了想，点头，“那我练练怎么装中期。“
它当真就在一旁琢磨起来，把周身煞气一寸寸往里收，收到七成，抬头问：“主上，像了吗？“
“像了。“
“为什么巅峰要装中期？“它又问，“中期的饭比较好吃吗？“
“因为枪打出头鸟。“
“鸟为什么要出头？“青魃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因为出头的鸟先被打。主上，那你也要当心，你比我能打，你是岛上最出头的鸟。“
荒滩上，雷万钧先笑出了声，接着连宋铁嘴都绷不住了。魏晋也笑，笑着笑着，心里却是一热。
三具旧部碎在落马坡的密林里，他以为自己亲手埋了它们。如今它们回来了，换了一副躯壳，换了一个名字，可那一跪一拜之间，还是从前的东西。
他拍了拍青魃的肩甲，金属的凉。
“走，“魏晋道，“回山。往后这岛上的日子长着呢，有的是话，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