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望海城的头半个月,魏晋把「难」字尝了个遍。
头一难是客籍。按云州律,外来修士进城,先往城主府客籍司登记造册。五百人的队伍开进客籍司,把当值的吏员吓了一跳。验修为、录名册、按手印、缴人头税,一人两块灵石,办完已是三天后。吏员把客籍玉牌发下来,顺嘴说了一句:「客籍只能住店租房,要置产立家,得有本地宗门或金丹世家作保。」
第二难是住。五百张嘴,先在云港边包了三座大客栈,一天房钱加嚼用就是四十块灵石。住了十天,魏晋看账,眉头拧起来了。照这么住下去,四十五万灵石,撑不过三十年,可人心撑不过三个月。
得有个落脚的地界。庄子、灵田、山头,哪怕一块能扎营的荒地都行。
第三难,也是最要命的一难:没地。
魏晋让宋铁嘴带着孟文轩,把望海城百里内转了个遍,又托崔掌柜的关系查了城主府的地册。结果一盆冷水浇下来:云州开辟数千年,人烟太盛,但凡有条像样灵脉的地界,千八百年前就分完了。玄霄宗占着云岭,七家金丹宗门各据灵山,金丹世家连二阶下品的小灵脉都攥在手里,剩下的边角料,也早被大大小小的本地势力瓜分干净。
「灵脉已尽。」宋铁嘴回来复命,往凳子上一坐,灌了半壶凉茶,「老朽转了一圈,别说山头,就是块带泉眼的荒地,挂牌的都没有。城里倒是有庄园出售,灵气稀得跟白水似的,买来做什么?养猪吗?」
孟文轩在旁边补了一句:「弟子打听过,望海城周边,一亩带灵气的灵田,租金是黑风山的四十倍,还只租不卖,租约挂在各家世族名下,外来户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议事的时候,一干人都沉默了。
五百精锐,七名筑基,四十五万灵石,放在镇岳州是一方豪强,可在云州,连一块能插旗的地皮都摸不到。这就是没根的浮萍,灵石再多,也是无源之水。
「要不,往内地方向再找找?」鲁大头问。
「内地也一样。」宋铁嘴摇头,「云州哪里都一样,凡是能喘气的地界,都有主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崔掌柜登门了。
这精瘦的掌柜拎着两坛好酒,笑呵呵进了门,寒暄三句,就把话头引到了正路上:「魏山主这几日四处寻地,崔某都知道了。说句交底的话,陆地上的地,您别寻了,寻到死也寻不着。」
「崔掌柜有路子?」魏晋给他斟酒。
「路子有一条,就是不知道魏山主敢不敢走。」崔掌柜把酒杯转了转,「陆地上没地,海上有。」
「海上?」
「沧溟宫。」崔掌柜压低声音,「碧波大泽往外,岛屿何止千百。大的三阶灵岛,沧溟宫自己占着;二阶的岛,大大小小几百座,他们人手不够,驻守不过来,荒着的多了去了。沧溟宫有规矩,外海的二阶岛屿,对外租借。」
厅里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怎么个租法?」魏晋问。
「按年缴纳供奉。」崔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一座二阶下品的岛,年供奉三千灵石;中品五千;上品八千。租约十年一签,沧溟宫发岛引。岛引在手,那岛就是你的地盘,岛上出什么、种什么、建什么,沧溟宫一概不问,只要供奉不欠。出了事,外海妖兽袭岛,他们不管;但若有修士敢抢你的岛,沧溟宫的水师会替你做主。在这碧波大泽上,沧溟宫的规矩比云州律还管用。」
宋铁嘴眯起眼:「这么好的事,怎么轮得到外来户?」
「问得好。」崔掌柜嘿嘿一笑,「因为岛上的日子苦。外海不比陆地,潮汐、妖兽、瘴气、瘴雨,一年到头不得闲。本地世家有灵脉有庄园,谁愿意把子弟扔到海岛上喝海风?所以租岛的,多是猎妖出身的散修队伍,图岛上灵气足,顺带做猎妖的营生。可对魏山主您来说,这苦日子,算苦吗?」
厅里众人对视。黑风山出来的,兽潮都趟过来了,海风算什么。
「崔掌柜,」魏晋缓缓开口,「万宝阁在这桩事里,图什么?」
「痛快。」崔掌柜一拍大腿,「崔某就爱和明白人说话。两件事。其一,租岛要担保,沧溟宫信不过外来散修,万宝阁可以作保,担保费每年一成供奉,不贵。其二,诸位上了岛,猎妖的收货、种出来的灵物、坊市的买卖,万宝阁望海城分号,按市价敞开收,一成抽头。您诸位是有根底的人家,上了岛,迟早是碧波大泽上有名的字号,崔某这是提前结个善缘。」
账摆在明面上,反而干净了。
魏晋沉吟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岛,能去看看再租吗?」
「能。」崔掌柜起身,「崔某陪您跑一趟,船就在临渊港候着。看中哪座,租哪座。」
三日后,魏晋带着宋铁嘴、孟文轩,随崔掌柜出海。
临渊港比望海城更野。码头上桅杆如林,猎妖船进进出出,空气里混着鱼腥、海盐和妖兽血的腥甜,到处都是精悍的猎妖修士,缺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数,个个眼神跟刀子似的。
沧溟宫的岛籍司就设在港口的白石楼里。楼中一面巨大的水镜,映出外海数百座荒岛的图影,标着等阶、方位、年供奉。办事的执事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女修,验过万宝阁的保契,才把水镜调出来。
魏晋在水镜前看了整整一天。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水镜东南角的一座岛上。
那岛形状狭长,如一弯新月环着一汪内湖,外圈三道环形浅滩是天然的码头屏障,岛心一座矮山,山上灵眼一眼,二阶中品,山泉自山腰分作三溪入海。图影上看得分明,岛上有旧屋基、旧田垄的痕迹,显然百年前有人驻守过,后来荒了。
「这座,年供奉多少?」
女修执事瞥了一眼:「月环岛,二阶中品,五千。此岛荒了八十年,上一任租客死于妖潮。丑话说在前头,岛是好岛,就是离雾礁海域太近,四百里的水路,妖兽上岛是常事。」
离雾礁海域近,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猎妖的船出门四百里就到猎场。
魏晋盯着那弯月牙看了半晌,回头看了宋铁嘴一眼。老骗子咧嘴一笑,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环滩当港,内湖养水,山泉灌田,矮山镇阵。魏兄,这地形,老朽的阵旗都痒痒了。」
「就它了。」魏晋转向女修执事,「月环岛,租约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