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澜山五年一次的夺丹大比，是全山的头等盛事。
规矩是当年定下的：练气期弟子，不论出身，不论亲疏，不论是谁的徒弟谁的亲信，演武台上见真章，夺魁者赐筑基丹一枚。五年一粒，只此一个名额。前两届，头一届秦霜一杆银枪挑翻满场，第二届叫外堂一个老成持重的执事摘了去，如今那位已在黑风口坐镇。
第三届开场这日，演武场四面的看台上挤满了人。各堂堂主到齐，宋铁嘴、鲁大头都来了，白若蘅带着学堂的孩子们坐了半边看台，魏晋坐在正中主位，面前摆着一只玉匣。
匣里就是那枚筑基丹。
这几年青澜山家大业大，练气期里冒出来的好手也着实不少。护卫队里，韩七的双钩愈发老辣，石敢当的铁尺沉稳如山，燕三的飞刀神出鬼没；商堂出了个会算账也会打架的年轻掌柜；学堂里上一批的尖子，如今也有三个到了练气九层。
但今年开春之后，山里私下议论最多的，是一个闷葫芦。
雷万钧，护卫队巡山队的队正，三十一岁，铁匠出身，练气九层顶峰。此人上山七年，说过的话凑不满一页纸，口头禅翻来覆去就一句：「俺就一粗人，讲道理俺不会，干活俺会。」平日里不是巡山，就是在演武场抡他那柄八十一斤的铁锤，一抡就是两个时辰。
知道他底细的人不多，周野是一个。开赛之前，周野就跟魏晋说过一句话：「今年这台子，别人都是来争的，他是来捡的。」
大比一共报了四十七人，车轮战打了六天。
六天下来，周野的话应验了。
韩七的双钩，成名已久，快得能钩住飞剑，结果八强战对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堂掌柜，愣是被对方拖进消耗战，钩法乱了半分，遗憾出局，倒也不是输不起，下场自己先笑了：「老了，脚下慢了半步。」石敢当的铁尺打进四强，稳扎稳打，一路没输过一招先手的便宜。燕三的飞刀连伤两人，第三轮遇上雷万钧。
那场打完，满场就没人再笑得出来了。
雷万钧上台，拎着锤，冲燕三抱了抱拳：「兄弟，你那刀快，俺拦不住，你别留手。」
燕三真没留手。七柄飞刀从七个角度罩过去，刀刀走的都是眼睛、咽喉、手腕。雷万钧不退不闪，铁锤往地上一顿。
一声闷响，像谁在云里敲了一声雷。
锤身上一圈青白色的电光炸开，七柄飞刀进了电光三尺之内，齐齐一颤，方向全偏，钉了一地。
燕三愣在当场，随即收了刀，抱拳认输：「变异灵根，输得不冤。」
变异雷灵根。这四个字当天就传遍了全山。看台上有懂行的算了一笔账：雷灵根百中无一，攻防一体，速度冠绝五行，这等灵根，放在大宗门里是要抢的苗子。
决赛定在第七日午后，雷万钧对石敢当。
石敢当这一路打得稳，铁尺走的是厚重路子，最不怕的就是蛮力。看台上议论纷纷，都说这一场是锤对尺，莽对稳，有得打。
开赛锣响。
石敢当先动的手。他不抢攻，铁尺往身前一横，脚下踩着四平八稳的马步，一步步朝雷万钧压过去，三尺之内，尺影成墙，把擂台中线一寸寸占了去。这是他的老打法，先占地势，再等对手急，对手一急，破绽就出来了。
雷万钧不急。
他拎着锤，绕开尺墙，围着石敢当转了半圈，忽然站定，双手握锤，举过头顶。
「兄弟，你稳，俺就得比你更稳。」他瓮声瓮气说了一句，「可稳到最后，还是力气大的赢。」
锤落了。
那一锤落得不快，甚至称得上慢，可锤头过处，空气里炸开一连串细密的爆音，青白电光缠满锤身，三尺之内，看台上的烛火齐齐一暗。
石敢当横尺硬接。
锤尺相交，一声巨响震得满场耳鸣。石敢当脚下的青砖当场碎了三块，人退了五步，虎口迸血，铁尺上雷光游走，半边膀子都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认输，咬着牙又扑上来，铁尺横扫，走的是同归于尽的路子。
雷万钧第二锤迎着尺锋砸下去。
又是一声巨响。这一回石敢当退了十步，一屁股坐在擂台边上，铁尺脱手飞出，钉在看台下的柱子上，嗡嗡直颤。
满场死寂了一瞬，随即喝彩声轰然炸开。
石敢当坐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忽然咧嘴笑了：「服了。你这锤，俺接不住第三下。」
雷万钧赶紧收了锤，上前把他拉起来，憨憨地挠头：「兄弟你这尺也沉，砸得俺手疼。」
两人相视一笑，搀着下了台。
主位上，魏晋站起身，亲手打开玉匣。
「雷万钧。」
「在！」
「练气九层顶峰，大比夺魁，按山规，赐筑基丹一枚。」魏晋把玉匣递下去，声音传遍全场，「此丹不问出处，不看来历，是你在台上一锤一锤挣来的。一年之内，择日筑基，山规第三条你记着，成了筑基，护的是这一山的人。」
雷万钧双手捧着玉匣，扑通跪了，脑门磕在台面上：「俺就一粗人，别的不会。山在，俺在。」
满场喝彩如雷。
大比散场，夜里议事厅，周野进来复命，说起白日那两锤，还在咂舌：「主上，那小子的锤，真有两下子。练气期就能雷光离体，筑基之后，不得了。」
「嗯。」魏晋点头，沉吟片刻，「此子心性憨直，认死理，是块好料。但越是这样的料，越要有人领路。他筑基之后，你多带带他，先跟在护卫队里磨两年性子，别急着放出去。」
「明白。」周野顿了顿，「主上是动了收徒的心思？」
魏晋没接这话，只望着窗外演武场的方向，半晌才道：「孟文轩一个，酸是酸了点，可用起来顺手。这样的苗子，山里出一个，就要留住一个。急不得，再看看。」
周野会意，躬身退下。
窗外，演武场的火把还没熄，几个半大的学堂弟子偷偷溜上台，围着那三块被雷万钧砸碎的青砖，又摸又看，眼里全是光。
五年一粒丹，一锤一座山。
青澜山的路，就是这么一茬一茬，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