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严正宽的第二天,青澜山就动了起来。
第一道令,下给周文海。
“把山中所有的账目,从头到尾,重新理一遍,”魏晋把话说得极细,“不是改账,咱们的账本来就没问题。是补账。从今往后,每一笔进出,都要有凭有据。灵田的产出,有佃户的画押。矿上的出矿,有雷豹的验单。坊市的租金,有铺户的契书。四堂的用度,有堂主的签押。一笔账,三份凭据,账房、经手人、复核人,三方签押,缺一个都不算数。”
周文海听明白了:“长老是要把账做死。”
“做死,”魏晋点头,“死到任何人来查,翻来覆去地查,都挑不出一根刺。他要查账,就让他查,查得越细越好,查到最后一笔,发现每一笔都干干净净,这才叫铜墙铁壁。”
老账房领命去了,带着账房上下,点灯熬油,把九年的旧账一笔一笔地补全签押,理成铁案。
第二道令,下给秦守拙。
玄铜矿的销路契,坊市的牌照文书,封地的地契,全部翻出来,一处一处地过。当年签得潦草的,补上细则。权责不清的,加上批注。该在庶务堂备案的,重新备案,一份不多,一份不少,把每一份文书都钉死在规矩里。秦守拙跑了三趟镇岳城,庶务堂的档库里,青澜山的卷宗,从此厚了一倍,也硬了一倍。
第三道令,下给包兴。
“查屠元化,”魏晋道,“查他的根脚,靠山是谁,政敌是谁,门生故旧有多少,四十年里都吃过哪些家族。还有一层,查这些年,被他宰过的苦主,一家一家,都给我访出来。”
包兴领命,情报堂的人手大半压了上去。
一个月后,三道令都有了回音。
账目做死了,九年的账,三方签押,笔笔铁证。契书补全了,封地、矿脉、坊市,每一份文书都天衣无缝。屠元化的根脚,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此人的来路,包兴查得清清楚楚。筑基后期巅峰,卡在圆满二十年,寿元还剩三十来年。在庶务堂当了四十年的差,从录事熬到副堂主,堂中上上下下,一半是他提拔的门生。他的靠山,是内门长老院的一位执事长老,两人是儿女亲家。他的政敌,也有,执法殿一直看庶务堂不顺眼,嫌他们手脚不干净,只是屠元化做事滴水不漏,从没被抓到过真凭实据。
至于苦主,包兴报上来一个名单,看得魏晋眉头直跳。
四十年间,被这位屠副堂主用各种名目宰过的家族,有名有姓的,就有十七家。有的被加了供奉,有的被卡了销路,有的被安插了执事,最后活活被吃垮。这十七家里,如今还撑着的,只剩五家,其余的,都没了。
“这老东西,四十年,吃掉了十二个家族,”周野看着名单,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吃得这么干净,是因为没人敢吱声,”魏晋缓缓道,“他是庶务堂副堂主,举着宗门的旗,谁告状,就是告宗门。苦主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那咱们呢,”孟文轩皱眉,“师父,此人既有靠山,又惯于此道,单凭咱们一家,怕是斗他不过。”
“单凭一家,斗不过,”魏晋点头,“所以要借势。”
他早就在等这一天。摸清了根脚,下一步,就是借势。
三日后,魏晋进城,先见了甄英雄。
兄弟二人在老地方喝酒,魏晋把屠元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甄英雄听得火冒三丈,酒碗往桌上一顿。
“好个老蛀虫!我师傅最恨的就是这种人,”他一拍大腿,“走,这就见我师傅去。”
雷岳在执法殿的值房里见了魏晋。
听完来意,这位刚烈的老执法沉吟了很久。
“魏小子,你知道老夫最烦什么吗,”他抬起眼,“最烦这种躲在规矩后头吃人的东西。明刀明枪的劫修,老夫一剑一个。可这种人,举着宗门的旗,拿着宗门的规矩,一口一口地吃,吃得你骨头都不剩,你还告都没处告。”
“雷前辈明鉴,”魏晋拱手,“晚辈今日来,不是求前辈出头。屠元化在庶务堂经营四十年,根深蒂固,单凭一腔正气,动不了他。晚辈只求一件事,请前辈帮晚辈看着,看他什么时候伸手。他只要敢伸手,就会留下痕迹。痕迹攒够了,就是铁证。”
“你要老夫当你的眼睛,”雷岳眯起眼。
“是要借执法殿这双最亮的眼睛,”魏晋道,“前辈是执法殿的人,他屠元化的一举一动,只要沾了违规的边,就瞒不过您。晚辈在明处做账,前辈在暗处看账,他不动手便罢,一动手,就是人赃并获。”
雷岳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小子,你这是要把老夫当刀使,”他笑骂,随即正色,“不过这把刀,老夫乐意当。老夫在执法殿当差两百年,就想办一个这样的案子。你放心,从今日起,屠元化在庶务堂里的一举一动,老夫替你盯着。他要是敢伸手,老夫第一个知道。”
“多谢前辈。”
“谢什么,老夫谢你还差不多,”雷岳摆摆手,忽然又压低声音,“不过魏小子,老夫也得提醒你一句。屠元化的靠山,是长老院的孙执事长老,两人是儿女亲家。你要动屠元化,就得想好,怎么过孙长老这一关。”
“晚辈明白,”魏晋道,“所以晚辈不打算动他,晚辈打算让他自己倒。”
从镇岳城回来,魏晋心里有了一张全图。
账目做死,是他的盾。契书补全,是他的墙。雷岳盯着,是他的眼。十七家苦主的名单,是他的刀。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欠的那一阵东风,就是屠元化自己伸手。
而这一阵东风,来得比魏晋预想的还要快。
一个月后,青澜山收到庶务堂的正式公文。
公文写得冠冕堂皇:为规范治下家族产业,加强宗门管辖,庶务堂决意,向年入五万灵石以上之家族产业,派驻协理执事一名,常驻督导,协理账目,协理防务,协理人事。
年入五万以上的家族,整个镇岳宗治下,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一道公文,就是照着青澜山的尺寸,量身定做的。
魏晋捏着公文,看了三遍,缓缓笑了。
老东西,终于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