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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关之前,魏晋照例泡了一杯云雾银毫。

茶是杨老实单独给他留的,每年头采的嫩芽,十三株老茶树拢共出不了几两,这个级别的茶,从来不外卖,万宝阁出再高的价也不卖,全都留着他自己用。滚水冲下去,芽叶在杯中根根竖立,茶汤清亮,一股沁人的清香漫开来。

魏晋慢慢饮尽。

茶入喉咙,一股温润的气流自胸腹间升起,缓缓沉入识海,神魂像被清泉洗过一遍,连日推演的疲惫一扫而空。蕴养神魂的功效,一年比一年醇厚,这也是他雷打不动的日课。筑基之后神识的每一点精进,都浸着这杯茶的功劳。

放下茶盏,他去了静室深处,取出寒玉盒。

三枚蜈蚣卵并排卧在盒中,与半年前已经大不一样。暗金色的卵壳上灰败尽褪,环纹流转着淡淡的金芒,凑近了,能清晰地感觉到壳内那一下一下的搏动,沉稳,有力,像三颗小小的心脏。

魏晋逼出玉露,一枚一滴,小心翼翼地滴上去。

这是第三滴了。玉露渗入卵壳,壳内的搏动顿时欢快了几分,金芒微微一亮。他托着玉盒看了半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当年满厅修士笑话的冤大头,如今这三块石头,眼看着就要捂活了。

地阶中品血脉,金环妖蜈。真孵出来养大了,是三头金丹潜力的妖虫。这份期待,他压在心底,谁都没说。

出静室的时候,正撞见金墨趴在洞口晒太阳,四脚朝天,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练气八层。”魏晋脚步一顿,“半年前是八层,现在还是八层。”

金墨一个激灵翻起身,绿豆眼滴溜溜转:“少主,这个,修炼的事,急不得,要循序渐进。”

“红袖都筑基了,寒蟒都二阶了。”魏晋居高临下看着它,“你再这么懒下去,往后山里随便拉一个护卫出来都比你强,你这少主巡游的差事,我看也可以撤了。”

金墨吓得一蹦三尺高,赌咒发誓从今天起刻苦修炼,一天都不偷懒。魏晋敲打够了,甩袖进了洞府。这家伙的性子他清楚,不抽一鞭子不走道,好在寻宝和肚子里那方空间是真本事,骂归骂,用处还是大的。

洞府大门合拢,禁制亮起,这一闭,就是半年。

半年里,魏晋的日子过得简单而枯燥。

每日晨起,先运转古木灵功藏路,与枯荣诀的枯态相互印证。两门功法一古一今,路数暗合,气海之中,那口锤炼灵力的漩涡越转越深,灵力被磨得愈发精纯,一缕青碧色的木源真气在气海深处缓缓凝聚,如种子入土,日长一日。

午后推演融合,三处凶险节点,他一处一处地过,每一处都以长春功温养经脉三日,才敢行功一次,慢得近乎笨拙,稳得近乎固执。

剑修的功课也没有落下。青锋养剑诀第二层吐芒,十丈剑气在半年的打磨下愈发凝练,收发由心,运转如臂使指。得闲时,他便取出那条困妖绳,以神识细细祭炼,绳随身走,盘旋如活物,困锁擒拿的种种变化,一式一式地练熟。

山中无日月,山外日月新。

这半年,青澜山的变化一天一个样。

四堂的架子彻底搭起来了。器堂的炉火日夜不熄,山中修士的法器坏了,当日送去,三日修好,手工钱只有坊市的一半。符堂的符纸一摞一摞地出,火弹符、神行符堆满了库房,结余的运到黑风坊,散修抢着要。丹堂的辟谷丹、养气丹按月发放,六百多练气修士的日常所需,再不用看外人的脸色。宋铁嘴的阵堂带着两个徒弟,把青澜山内外的阵法重新捋了一遍,主峰的三重迷踪阵,如今是五重了。

灵田千亩,灵谷一年两熟,药园里的灵药按着年份分批采收,产出稳定,账目清楚。

周野练的兵,成了青澜山最扎眼的一道风景。

护卫队的名额一放出去,山内外的练气修士挤破了头。谁都知道,进了护卫队,就是山中待遇最好的一等人,功法照内门份例发,丹药按月领,还有一位筑基中期的长老日夜盯着指导。说是日夜盯着,真是一点不虚,周野操练起人来,比当年操练他自己还狠,天不亮就起,练到月上中天方休。

可没人叫苦。筑基中期的修士手把手地教,这是散修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机缘。在周野手底下练一个月,顶得上自己闷头修半年,护卫队里人人憋着一股劲。

半年下来,一百人的名额满员,个个练气后期,清一色的青色劲装,法器制式统一,进退列阵,令行禁止。周野每隔十日,亲自带一队人进黑风山脉历练,真刀真枪地跟妖兽见血。回来的时候有人带伤,可没一个人掉队,眼神里那点散修的散漫气,全磨成了精兵的锐气。

这支兵往山门下一站,连巡山的妖兽都绕着走。

黑风坊的变化更大。三处入口废了两处之后,黑风山脉的人流尽归此坊,散修络绎不绝,铺面租金一涨再涨,鬼市的灯火彻夜不熄。韩青羽把坊市操持得红红火火,坊规十二条执行得铁面无私,欺行霸市的、杀人越货的,抓住就是重罚,散修在这里做买卖,图的就是一个安心。如今方圆千里的修士提起黑风坊,都要竖一根大拇指,这是附近最大、最规矩的交易场所,没有之一。

山中岁月,就在这如火如荼里,悄悄翻过了半年。

这一日,静室之中,魏晋盘膝而坐,面前寒玉盒大开。

三枚蜈蚣卵,到了第六次滴露的日子。

玉露落下,渗入卵壳。这一回,卵壳中的搏动没有像往常一样渐渐平复,反而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咚,咚,咚,像有人在壳里擂鼓。暗金色的卵壳上,一道细细的裂纹,无声地蔓延开来。

魏晋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要孵化了。

第一道裂纹之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三枚卵同时震动起来,壳上的金芒大盛,壳内传来细密的啃噬之声,小东西们正从里面,一点一点地咬开自己的生路。

魏晋盘坐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半年心血,六滴玉露,金丹修士十年没捂活的东西,成败就在这一刻。

咔嚓。

第一枚卵的壳顶,被顶开了一道缝。一只通体暗金、生着细密足节的小蜈蚣,探出了半个脑袋,触角怯生生地抖了抖,第一次触碰到了这个世间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