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俊急匆匆冲进电梯间的时候,手机上显示,这单还有三分钟超时。
然后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和手上拎的麻辣烫一起掉了下去。
飞速下坠中,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见鬼,又要扣钱了,走路果然不能看手机!”
浑身剧痛袭来,杜俊艰难恢复了一点意识,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
他发现自己趴在一条木凳上,眼角瞥见有人拿着一根木条狠狠抽在自己的后背上。
剧痛钻心,杜俊疼得浑身痉挛,失声惨叫。
什么情况?刚摔死又要被人打死?!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宽袍少年扑到自己身上,声音中带着哭腔:“阿父,莫要打了,四郎要被你打死了!他年幼无知,都是我这个做阿兄的管教不力。要打就先打我,打死了我,再打四郎!”
“二郎,你也要气死我吗?”一个气急败坏的中年男声响起。
“我就要打死这个孽障!让他学玄,都学了些甚?是谁教他服散的?还、还作这般丑态,闯到夫人的院中,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不打死他,何以正吾家门风!”
一把温柔悦耳的女声响起:“夫君,四郎方满舞勺之年,怎会对我无礼?服散昏聩乃常有之事,年幼无知,尚可原宥,不至于此罢?”
隐约又听到一个更年轻的稚嫩女声在哭求:“阿父,莫要打死阿弟。阿娘走前,最挂念的就是他。阿父,看在阿娘的份上,饶过阿弟吧!”
中年男子沉默良久,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只是这小畜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要给阮家一个交待。怀瑜,这等丑事,吾亦无脸向二位舅兄分说。可否……可否帮忙遮掩一二?”
那个温柔悦耳的声音应道:“夫君且宽心,不会有人说出去的。”
“二郎,你安排一下。”那男子恨恨地说:“把这孽障逐出龙编!不得允准,永不得回府!”
听到这里,剧痛再度袭来,天旋地转,杜俊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
迷迷糊糊中,杜俊听到有声音响起。
“怎么办?主脑,他又死了。”
“这不科学!从来没见过这么倒霉的人。”
“那……要不,换个人?”
“这违反规定,我会被扣分的!”
“可是再把他送回去,他很快又死了怎么办?”
空气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算了,给他灌输点有用的古代知识,再修复他的身体损伤,该死……他别再死这么快了!”
“好吧……我来看看,唔,这个用来保命应该不错,特别能打,就它了。”
“便宜他了。再来一次就换人。”
难道我又死了?这两个说话的家伙是谁?
突然之间,杜俊脑子里像被插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棍,疼得他大声惨叫起来。
无数画面从脑海中掠过,信息的洪流冲溃了他的意识。
…………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杜俊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素色轻纱制成的床帐在微风中浮动,空气中飘来淡淡的咸腥味。
可能是睡太久了,他觉得整张床都在微微摇晃。
脑海中不时冒出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仿佛置身在一片战场上拼杀,一会儿跪坐在几案前练字、读经,一会儿又骑着小电驴在马路上风驰电掣。
我到底是西楚霸王项羽,是京兆杜氏的子弟杜闿之,还是倒霉到无药可救的外卖员杜俊?
混乱的记忆搅和在一起,让杜俊头痛得想吐。他不由抬手抚额,结果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哒哒哒地弹跳滚动,声音格外刺耳。
纱帐被掀开,探进来一张素净的小脸,一股怡人的花香随之袭来。
这是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女,身姿窈窕,长得颇为俏丽可爱,看到他醒来,笑得眉眼弯弯。
“郎君终于醒了?可要漱玉服侍?”
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杜俊不由自主地开口问:“你是谁?漱瑛呢?”
漱玉脸上的笑容敛去,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又一阵头痛袭来,他突然想起来了,漱瑛是他原来的贴身丫鬟。
前身偷偷服用五石散,在家中裸身行散时神志恍惚,不巧跑到继母院中昏倒,引起了父亲的雷霆大怒。
此事处置不好,就是继子对继母失礼,属于严重的家族丑闻。
故而在服散事件之后,他院中的丫鬟、婆子,凡是知情的下人,都已经被阿父下令封口,全部处死了!
就连他自己,怎么捡回的一条命,也是莫名其妙。
他呆呆地坐了好一阵子,觉得自己又恢复了一点气力,朝那女孩招了招手。
“给我倒杯水。”声音有点嘶哑。
那女孩见了,忙挂起纱帐,把床栏放倒,转身端来一只青瓷耳杯,轻轻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喂他喝水。
女孩的身体柔软温馨,他却没感到任何旖旎之意,只有深深的寒意。
他死而复生,来到这个世界,在这里,他是东晋交趾太守杜瑗的第四子,京兆杜氏子弟,杜闿之。
一个即将被家族流放到海岛上的世家子弟。
在杜闿之的记忆中,交州外海并不安全,完全是个蛮荒之地,在龙编城中,甚至经常被大人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
能掀起如山巨浪的飓风、时有听闻的凶暴海兽、杀人不眨眼的海贼,这条海路上,不知隐藏着多少凶险。
他就这样被丢到了一条海船上,面对这一切。
生母早亡,父亲绝情,仆从枉死,流放孤岛,前途无路。
就为了这么可笑的一个意外,他就成了家中的罪人,要么死在半道上,要么一辈子待在一座荒岛上,永远失去自由?
似乎有一头凶猛的野兽在他体内渐渐苏醒,愤怒、屈辱、不甘,似曾相识的暴烈怒火从胸中逐渐升腾,仿佛想要焚尽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窗外有铜钟被敲响,当当声不绝于耳,随即听到外面人声杂乱,一阵骚动。
这是船上的警钟。
海船上的警钟一旦敲响,在这外海中往往意味着有危险来临。
杜闿之警觉地坐直了身体,稍稍按捺住心中的怒意,侧耳听了一会,问漱玉:“外面发生了何事?为何要敲响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