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不知道,此刻季长风端坐在殿内,手里转着茶杯,心里头转的却是另一番算盘——要是苏惊羽在后山能闹出点动静来就好了。闹了祸,惊蛰心里过意不去,自然就能多留几日。多留几日,他就有的是工夫慢慢磨,把这棵好苗子留在临海宗。
大长老走在路上,心里想的也是同一桩事。
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五长老……个个心里都揣着这本账。
苏惊蛰跟着大长老往后山走。临海宗的后山比前山敞亮得多,沿着石阶下去,穿过一片沙沙作响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大湖铺展开来。湖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卵石,倒映着对面的青山和天上慢悠悠的云。湖面上搭着几排竹架,原本该是灵兔蹦跶的地方,如今却空荡荡的,连根兔毛都没飘着。
王鸣站在湖岸边,旁边几个弟子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只苍蝇——想吐又不敢吐。见大长老和苏惊蛰过来,他迎上两步,拱了拱手。
大长老笑呵呵地捋着胡子,开口就问:“王鸣啊,苏二姑娘人呢?”
王鸣微微侧身,下巴往湖对面一扬:“您往那边瞧。”
大长老顺着方向看过去,脸上的笑意顿时就僵了半拍。
湖对面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搭着个临时灶台,柴火堆得老高,锅碗瓢盆摆了一地。刘强正围着灶台忙得脚不沾地,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的锅铲翻得飞起。灶台旁边,苏惊羽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滋滋冒香的灵兔腿,啃得那叫一个安安静静、岁月静好。
大长老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周围的安静。太安静了。往常他来后山,这里永远是此起彼伏的兔叫声,吵得人脑仁疼。可现在,湖面上没有,竹架上没有,草地上也没有。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几个弟子脸上,发现他们的表情出奇的一致——一副“我经历了什么但我不敢说”的模样。
大长老试探着问了一句:“这儿的灵兔……”
“都给苏二姑娘了。”王鸣答得干脆利落,“我答应过她的,走完试音阶的礼物是灵兔。这儿所有的,她来抓,抓多少算多少。”
苏惊蛰听到这儿,开口问了个关键问题:“王叔,这里原本有多少只?”
旁边一个负责养兔的外门弟子幽幽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颤抖:“三千二百一十六只。”
苏惊蛰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她又问:“一只灵兔多少钱?”
“三百灵石。”那弟子答完,补了一句,语气悲凉,“苏二姑娘一盏茶都不到,全抓完了。一只都没剩。”
苏惊蛰沉默了两息,转头对王鸣说了一句:“王叔,这笔钱我来出。”
“不用不用!”大长老赶紧开口,语气比苏惊蛰还急,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花,“小事!小孩子喜欢灵兔,抓几只玩玩怎么了?再说了,王鸣自己答应的,让他自己掏。王鸣,你说是不是?”
王鸣看了大长老一眼。大长老朝他递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写满了“干得好,继续造”。王鸣愣了一下,没想明白大长老为什么夸他,但嘴上还是接住了话头:“对,我来出,我来出。”
苏惊蛰看了大长老一眼。老头笑得一脸和善,慈眉善目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她走到湖对面,苏惊羽看见她过来,把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兔腿递过来,问了一句:“姐,你吃不吃?”
苏惊蛰低头看了看那根油光水滑的兔腿,又看了看草地上堆着的几十个笼子,笼子里的灵兔缩成一团一团的白球,挤得严严实实,连转身的缝隙都没有。她问了一句:“你抓这么多,养哪儿?”
“让刘强做。”苏惊羽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吃不完就带走。沈寒舟说他认识一个卖储物冰匣的,能存肉。”
苏惊蛰没接那根兔腿。她转头对大长老说了一句:“大长老,实在不好意思,我妹妹不懂事。”
“哪里的话!”大长老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还热络,“苏二姑娘这是本事!一盏茶不到,三千多只灵兔,一只没跑。这份本事,我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王鸣,等苏二姑娘吃完,你带她去后山果林转转。那边的灵果熟了,让她随便摘。别客气,当自己家。”
王鸣点头:“放心,大长老,我会带苏二姑娘到处转转的。”
大长老满意地捋了捋胡子,转头对苏惊蛰说:“走吧,我先带你去你们住的院子。”
苏惊蛰还没来得及回答,大长老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星半点,像是生怕她反悔。旁边几个弟子心领神会,围了上来,把苏惊蛰夹在中间,一路往前带。苏惊蛰回头看了一眼,苏惊羽坐在石头上继续啃兔腿,刘强在灶台边忙着翻锅,银霄从她袖口里探出脑袋瞅了一眼那些兔子,嫌弃地把脑袋缩回去了。肥鸡蹲在苏惊羽肩上,盯着草地上那些笼子,脖子伸得长长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等苏惊蛰被大长老带走之后,苏长竹和王鸣站在湖边,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后面。
苏长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王鸣兄,你师父和长老们,是不是想把我家惊蛰留下来?”
王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里居然带着点骄傲:
“你看出来了?”
“那是自然。”苏长竹面不改色,“我师父和长老们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然后我就能配合得毫无痕迹。不然我怎么当首席大弟子?”
苏长竹沉默了一息。这种事……有什么好骄傲的?
王鸣收起那点得意,又问了一句:“刚才在大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那个外甥女说了什么,让我师父和长老们态度这么热络?”
苏长竹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迟早整个临海宗都会知道。他把刚才在大殿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苏惊蛰用短笛吹了两段截然不同的音律开始,到季长风和长老们的反应,再到苏惊蛰要再留下来多住几日。
王鸣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巴掌重重拍在苏长竹肩膀上。
“兄弟。”他说,语气郑重,眼神里闪着光,“你家苏惊蛰果然不同凡响。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知道。”
苏长竹笑了笑。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啃灵兔的苏惊羽,那小子已经啃完了一根兔腿,又从刘强手里接过一碗汤,喝得悠闲。他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