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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惊羽把筷子搁下的时候,楼下正巧换了一支新曲。

丝竹声拐了个调,从柔转急,像谁猛地拨了一下琴弦。她嚼完嘴里最后一块鱼肉,咽下去,转过头,看着苏惊蛰,认认真真地说了三个字:

姐,我想去试试。

苏惊蛰筷子悬在半空,顿了两息。

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平时闷得像口古井,脸上一年四季一个表情,但只要用这种语气开口——不商量、不撒娇、不铺垫,就直挺挺丢过来一句——那基本就是铁板钉钉,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想去?苏惊蛰问。

你什么时候学过音律?

苏惊羽沉默了一息,答得简短:学院的时候,听过几节课。

苏惊蛰想了想,脑子里模模糊糊翻出点旧账。苏家学院是有音律课,选修,大部分弟子当消遣去坐坐。苏惊羽当时选过,她没当回事——谁会当回事呢?一个闷葫芦去听几节乐理课,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现在回想起来,她每次上完音律课回来,那几天的饭量都比平时大。

你认真的?她又问了一遍,筷子尖点了点桌面。

苏惊羽点头,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了。动作干脆,连个多余眼神都没给。

苏惊蛰看着她,没再劝。妹妹任性,她早就习惯了。但这一回,她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不是坏事的不对,是那种……你以为你很了解一个人,突然发现她背着你藏了一手的不对。

她招了招手,小二凑过来。苏惊蛰问:小二哥,楼下那个音律比拼,具体怎么个比法?

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甩,笑呵呵的,露出两颗虎牙:姑娘,报名费一颗下品灵石,谁都能上。上去跟人比,赢的留,输的下台,最后站着的拿头奖。他顿了顿,压低了声,不过我得跟您说清楚——这比拼不是比谁弹得好听,是比谁的音律有真东西。

什么叫真东西?

咱们酒楼背后是临海宗,临海宗修的可是乐杀之道。小二说到这儿,腰杆不自觉挺了一截,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自豪,在咱们这儿,弹得好听顶什么用?得能打才行。音波震断柱子、掀翻桌椅、把对手从台上弹下去——那才叫好音律。他比划了一下,我们这儿的乐修,出门不靠剑,就靠一把琴一支笛,照样能打。

苏惊蛰听完,转头看苏惊羽。

苏惊羽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袖口往上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报名的地方在哪儿?

小二往楼下后院一指:台子旁边有张桌子,交了灵石写上名字就行。

苏惊羽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出两步,回头看了苏惊蛰一眼。

苏惊蛰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跟了上去。

沈寒舟和张杰对视一眼,也放下了筷子。刘强认命地站起来,嘴里没吭声,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又来了。

后院比前面宽敞得多。

正中间一座高台,台面铺着深色木板,踩上去咚咚响。台边立着十六根高矮不一的柱子,表面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颜色深沉,黑里透着暗红,看不出什么材质。每隔一段就有一圈浅浅的刻度纹路,像是用来标记什么的。

台子对面是阶梯式看台,已经坐了七八成人。有的端着茶盏慢悠悠抿,有的跟旁边人低声议论,还有几个年轻弟子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候场区扫。

台子旁边一张长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坐在桌后翻册子,鼻梁上的镜框滑到半截,他用中指一顶,头也不抬:报名?

苏惊羽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搁在桌上:

中年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镜框,把册子翻到新页:名字。

苏惊羽。

来自哪里?

南部,苏家。

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中年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多停了一息。但没多问,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从桌边摸出一块木牌递过来:第二十三号。上台挂好,等叫号。

苏惊羽接过,往腰间一挂。

肥鸡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脚边,歪着脑袋盯那十六根柱子,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银霄从楼上飞下来,落在苏惊蛰肩上,尾巴轻轻扫了扫她脖子,也低头看台子。

苏惊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腿一盘,抱起胳膊。沈寒舟和张杰坐她两边,刘强站在后面,跟根柱子似的。小二端了茶水和一碟瓜子过来,摆了一桌。

看台上人越来越多。前排最好的位置坐了几个穿白底金边衣袍的修士,腰间玉佩雕着琴瑟纹路,走动时叮叮轻响——临海宗的弟子,错不了。

看台另一侧,二楼靠窗的包厢里也坐了几个人。

一个穿浅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举着酒杯,跟对面几个白袍修士说笑。那男子眉眼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风流气,笑起来眼睛微微弯着,像弯月,看着就让人觉得好相处。他说话时手势很轻,杯中酒晃了晃,没洒。

苏惊蛰抬头喝茶的时候,正好跟那男子的目光撞上了。

酒杯停在半空。

那人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点一点凝在脸上。他眨了眨眼,把酒杯慢慢放下来,闭上眼,又睁开,再往这边盯了两息——然后猛地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台子上的柱子。

但他耳朵尖红了。红得透亮。

苏惊蛰也愣了一下。茶盏悬在唇边,没喝进去。

张杰凑过来,压低声音,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认识那个人?

我二舅。

张杰一口茶喷在袖子上。他赶紧低头,拿袖子捂着嘴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沈寒舟在旁边听得一字不落,也愣了,目光在二楼包厢和苏惊蛰之间来回走了个来回,最后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二楼包厢里,苏长竹把酒杯搁回桌上,面上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继续跟对面几个临海宗弟子闲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眼角余光,一直往一楼那个方向飘。

王鸣,对面的临海宗弟子,注意到了,开口问:苏兄,你刚才看什么呢?

苏长竹把目光收回来,笑得四平八稳:没什么。在想今天比拼会有什么对手。

王鸣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苏兄,你觉得今天头名会是谁?

苏长竹想了想,端起杯子,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卖关子:不太好说。但我有个预感。

什么预感?

你们今天可能会看到一个——跟以往认知都不太一样的乐修。

霍山在旁边笑了,摆摆手:苏兄这话太玄了。乐修不就是用音律杀人嘛,能有什么不一样?

苏长竹没接话。他把酒杯放下,目光越过栏杆,落在楼下候场区。

苏惊羽正站在台边,腰间木牌晃荡荡的,面无表情地啃着一颗从酒楼里顺出来的果子。嘎嘣,嘎嘣。肥鸡蹲在她脚边,银霄落在台边一根矮柱子上,歪着头看台子。

苏长竹嘴角弯了一下。

他很期待接下来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