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跑了两步,忽然一拍脑门似的折回来,冲她们使劲招手:“快进来、快进来!我娘在屋里呢,正躺着!”
苏惊蛰笑着跟她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却拾掇得妥帖。靠墙一溜儿草药,叶片肥嘟嘟的,绿得发亮,透着股精神劲儿。另一角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架子,藤蔓爬了满架,藤间垂着几串淡紫色的小花,风一过就荡秋千似的晃。青石板缝里钻出细碎的苔藓,软茸茸的。院子正中间便是那棵果树,树干粗得抱不过来,枝叶撑开好大一片阴凉,枝头缀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像挂了一树小灯笼。
苏惊羽一进院子,脚底像长了根似的钉在果树下,仰着脖子盯那些果子,表情郑重得仿佛在参悟什么大道。肥鸡从他肩头扑棱下来,踱到树根边,歪着脑袋一会儿瞧树干,一会儿瞧苏惊羽,喉咙里咕了一声——那意思分明是:“你到底摘不摘?”
银霄从苏惊蛰肩上振翅飞起,稳稳落在枝头,低头啄了颗果子。啄了两下,果子纹丝不动,它偏了偏脑袋,又狠啄两下,终于把果子磕了下来。它叼着果子飞回苏惊蛰肩头,把果子往她手心里一搁,然后脖子一扭,摆出一副“我替你验过货了,甜,能吃”的得意样。
苏惊蛰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果子,果皮上留着个小小的啄痕。她笑着把它拢进袖子里,跟着小姑娘进了堂屋。张杰和沈寒舟留在院中候着,刘强倚在篱笆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墙根一丛野草。
堂屋里比外头暗些,靠墙搁着张矮榻,一个妇人半倚在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她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一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苏惊蛰身上转了一圈,先是警惕,后变成拘谨。
“娘!这个姐姐是医修,她能治好你!”小姑娘扑到榻边,攥着妇人的手晃。
妇人打量着苏惊蛰,又瞥了眼她腰间的玉佩和配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仙子……我们家,请不起医修的。”
“先别提钱。”苏惊蛰在榻边矮凳上坐下,“我先给你把个脉。”
妇人迟疑着伸出手腕。苏惊蛰搭上脉,几息后又换了另一只手。她一边号脉,一边抬眼看了看妇人的脸色和眼睑,末了收了手。
“夫人,先前请过大夫吧?他们怎么说?”
妇人叹了口气:“城里的郎中都看遍了,没一个说出个子丑寅卯。后来咬牙攒了点钱,托人请了临海宗一位医修来看,他号了半天脉,就让我养着,开了几副补药,喝了跟没喝一样。”
苏惊蛰点点头,又问:“夫人可知自己有灵根?”
妇人愣了一下,点头:“知道。废灵根,修不了的。”
“废品水灵根。”苏惊蛰道。
妇人脸上没什么波澜,显然早就认了命。废灵根在修真界就是个摆设,她打小就知道,也从没指望过靠它翻出什么浪花。
苏惊蛰目光在堂屋里慢慢扫过,墙壁、地面,来回转了两遍,最后定在屋角靠墙的一处地面上——那里的青砖颜色比别处深,砖缝里的苔藓也密得多。她神识悄然探过去,在青砖下三尺深的地方触到一个东西。那气息沉厚,带着明显的土属性灵力波动,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像一块埋在土里的炭,不冒火,却一直烘着。
她收回神识,看向妇人:“你家可有老物件?祖上传下来的,或者从地里刨出来的?”
妇人怔了怔,想了一会儿:“我公公翻修院子那会儿,从后院挖出来块石头。黑不溜秋的,他觉着没用,就搁后院墙角了。后来我嫁过来,也没动过它。”
“带我去瞧瞧。”
妇人披了件外衣下榻,小姑娘搀着她往后院走。后院比前院小些,靠墙堆着柴火杂物。角落里立着块半人高的石头,颜色暗沉,表面粗粝,瞧着着实不起眼。石头周围长了一圈杂草,可挨着石头近的地方,草格外茂盛,叶片也比别处的宽大,像被什么喂足了似的。
苏惊蛰蹲下身,掌心贴上石面。一股沉厚的温意顺着掌心漫上来,跟她在屋里感应到的气息如出一辙。这石头品相不算上乘,但胜在年份久,里头蕴的土属性灵力极纯,对她修炼有用,对外祖父灵草园里那几味难伺候的灵草更是宝贝——那些草缺的正是这口纯土之气。
她站起身,看着妇人:“这东西我要了。我出钱买。”
妇人连忙摆手:“仙子帮我找出病根,我还没谢你呢,这石头你拿去便是。”
苏惊蛰摇头:“有因有果,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小姑娘仰着脸插了一句:“姐姐,那这块石头能治好我娘吗?”
“能。”苏惊蛰道,“你娘的病,就是它惹的。埋在后院,土属性灵力日夜往外渗,你娘是水灵根,虽说灵根微弱,但土克水,长期被这土气压着,可不就浑身乏力、嗜睡、吃不下东西?把它挪走,再调理些时日,便好了。”
小姑娘眼睛倏地亮了,像两粒星子落进眼里。她扭头盯着那块石头,仿佛它一夜间变成了金疙瘩。妇人站在原地,嘴唇颤了颤,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苏惊蛰从袖中摸出一只储物袋,递给她:“里头是灵石,够你们盖个新院子。石头我带走了,诊费另算。调养的方子我写给你,药材不贵,你们自己去抓。”
妇人看着那只储物袋,手抖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惊蛰已经弯腰去搬那块石头了。石头不大,却沉得很,她掂了掂,收进储物袋里。
搬走石头后,后院角落那圈杂草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连旁边一株原本开得正盛的黄花也耷拉了花瓣。苏惊蛰多看了两眼,暗暗记下了这块石头的影响范围。
她走回前院,肥鸡正蹲在果树下,拿嘴啄地上的果子,啄一颗滚一颗,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银霄站在枝头居高临下地瞅着它,小银翅膀拢得紧紧的,那表情明晃晃写着三个字——真幼稚。
苏惊羽已经摘了满满一兜果子,正坐在石阶上吃,吃得安静又专注,仿佛这世上再没别的事值得他分心。
苏惊蛰走到他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颗银霄啄过的果子,咬了一口。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