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站在一个圆形的石室里,四周是灰白色的石壁,头顶很高,看不到顶。石壁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大字——拾。
十层。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阵盘,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南宫家的历练塔从外面看只有九层,南宫灵也说只有九层,她进来的时候被传送到的也是第九层。可现在她站的地方,墙壁上刻的是第十层。
她环顾了一圈。石室很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灵气,温温润润的,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遍,不冷不燥。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呀。”
那声音很细很轻,像是一个小孩子在耳边说话。苏惊蛰停住了脚步,神识铺开,扫了一圈石室,什么都没扫到。
“别找了,我就在你脚底下。”那声音说。
苏惊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砖。灰白色的石面平整光滑,看不出任何异常。当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有规律的跳动。那跳动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睡觉,被她的手掌碰了一下,翻了个身。
“你是这座塔?”
“对呀。”那声音带着一点高兴,“你怎么知道的?”
苏惊蛰收回手,站起来。她想起了一些古籍里的记载,某些灵性充沛的法器或者建筑,在长久的岁月中吸收天地灵气和修士残留的灵力,偶尔会诞生出一种类似灵识的存在。这种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依附在本体上,意识懵懂,就像刚出生的婴儿。
“你醒了多久了?”苏惊蛰问。
“不知道。”那声音想了想,“很久了,但以前一直迷迷糊糊的。前几天我的肚子好痛,痛得我睡不着,然后你就来了。你把我的肚子修好了,现在我舒服多了。”
它说的“肚子”,应该就是历练塔底部的阵基。之前阵基破损,雷系能量紊乱,对它来说就像吃坏了东西,肚子痛。
“你找我有事?”苏惊蛰问。
“我想谢谢你。”那声音说,“你等一下。”
石室的地面忽然亮了起来。从苏惊蛰肚子下开始,一圈一圈的纹路朝四周扩散,然后整间石室的地面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东西。丹药瓶、法器、矿石、灵草、符箓、法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石砖上,从她脚边一直铺到石室边缘,把整间空荡荡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苏惊蛰低头看着这一地的东西,沉默了。
“这些是以前别人闯关成功之后留下来的奖励。”那声音说,“他们没拿完,我就收起来了。都给你。”
苏惊蛰扫了一圈,大概分了一下类。丹药有几十瓶,品级从玄品到天品都有。法器有二三十件,刀剑盾牌珠子什么都有。矿石和灵草散落在一旁,还有十几件叠好的法衣。这些东西加起来,按市价估的话,少说值几千万灵石。
“太多了。”苏惊蛰说。
“多吗?”那声音有点困惑,“我这里还有很多,这只是三分之一。”
苏惊蛰又沉默了一息。她来南宫家是接青眠的,顺带帮张杰修个阵法的。但眼前这些东西如果全收下,她唤醒剩下的小伙伴需要的灵石就不用愁了。
她想了想,蹲下来对着地面说了一句:“这些东西是你收的,还是南宫家的?”
“他们闯关成功之后不要了,我收起来的。”那声音理直气壮,“是我的。”
“你是在南宫家的历练塔里诞生的。”苏惊蛰说,“你的本体是南宫家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从南宫家的弟子里收来的,按理说应该还给他们。”
那声音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冒出一句:“那我不送了?”
“你可以在他们同意的情况下送。”苏惊蛰站起来,“这件事你最好跟南宫家主商量一下。”
“怎么商量?”
“你把南宫灵传过来,让她给南宫家主传个话。”
那声音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
苏惊蛰眼前一花,石室角落里多了一个人。南宫灵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打斗之后的热气,手里攥着剑,表情凶巴巴的。她看清周围的环境之后,整个人愣住了。
“苏姐姐?”她眨了眨眼睛,“我怎么在这儿?我刚才在打第八层的雷兽,差一点就赢了——”
“等一下再跟你说。”苏惊蛰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剑按下来,“你现在给南宫家主传个音。”
南宫灵一脸茫然地掏出传音玉简。苏惊蛰简短地跟她说了一遍情况——塔里生出了一个灵识,想送她东西,她觉得应该先跟南宫策说一声。南宫灵听完之后,愣了足足三息,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差点把苏惊蛰的耳朵震聋。
“塔灵?!我家的塔生出了塔灵?!”
她激动得跳了起来,抓着苏惊蛰的胳膊使劲晃,然后飞快地对着传音玉简吼了一通。吼完之后她围着石室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我家有塔灵了,我家有塔灵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南宫策和三个长老出现在了石室里。他们应该是从塔外直接传送进来的,一个个站定之后,脸上的表情都是又惊又喜。南宫策看见苏惊蛰站在一地东西中间,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
“苏姑娘。”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这塔灵……”
“它在这儿。”苏惊蛰跺了跺脚。
南宫策低头看着地面,试探性地开口:“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那声音答得干脆,“你就是这座塔的主人吗?”
南宫策听到这个回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肩膀一颤,眼眶微微泛红。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几个长老也围过来,一个个把手按在地上,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能跟我们回去吗?”南宫策问,“我们好好聊聊。”
“可以。”那声音说,“但我想先跟你们说一件事。”
“你说。”
“这些东西我能送给苏惊蛰吗?是她治好了我的肚子。”那声音问完,又补了一句,“如果不行的话,那我能把自己送给她。”
整个石室安静了。
南宫策抬起头,看着苏惊蛰,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某种复杂到说不清的滋味。三个长老也抬起头,六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苏惊蛰,像是她刚才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南宫灵张着嘴,手里还攥着剑,剑尖垂在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苏惊蛰站在一地灵石和法器中间,面无表情,平静地开口:“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南宫家的塔灵。”苏惊蛰说,“你的本体在这儿,你哪儿也去不了。而且,我不需要你把自己送给我。”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开口:“那好吧。”
南宫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看着苏惊蛰,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苏姑娘,南宫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苏惊蛰摆了摆手:“先把塔灵的事安排好。它刚醒,什么都不懂,得有人教它。另外,这一地东西你们自己收回去。”
她转身朝石室外面走。南宫灵在后面追上来,拽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姐,你真的不要啊?那么多东西呢。”
苏惊蛰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家的东西。”
南宫灵想了想,觉得苏姐姐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室里那一地闪闪发光的宝贝,又看了看苏惊蛰的背影,忽然觉得苏姐姐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那么爱攒钱,摆在眼前的东西却不要。
她小跑两步追上去,挽住苏惊蛰的胳膊,没再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