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房比外面看起来要大。
苏惊蛰跟着陈归归迈过门槛,热气扑面而来。正中间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炼器炉,炉膛里的火光不是那种明艳的橙红,而是偏沉静的橘金色,像傍晚的云被压进了炉膛里。
陈归归走到炉前,把那两个布袋里取出的剑胚放在旁边的铁砧上。两枚剑胚都只有两个指节长,灰扑扑的,表面带着铸造留下的粗糙纹理。他拿起一枚,在手里转了转,又用指节敲了一下,听了听声音。
“底子不错。”他把剑胚放回去,“今天先不淬,炉火得养一养。明天你们再来。”
苏惊羽立刻问:“明天来能看到火变颜色吗?”
陈归归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想看什么颜色?”
“红的黄的都行!”苏惊羽很诚实,“最好能冒点火星子。”
陈归归捋了捋胡子:“行。明天给你冒火星子。”
苏惊羽高兴得蹲下来拍了拍肥鸡的脑袋。
苏惊蛰站在炉房门口,环顾了一圈。炉房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整齐的金属锭,颜色从银灰到深紫都有,每一块都用布垫着,标签写得很细致。墙角处摞着一摞半成品的剑鞘胚子,上面刷了一半的防锈油,还盖着布。
苏长椿从后面跟进来,探头看了看剑胚,又退回去,带两个外甥女到隔壁的偏厅休息。
偏厅比主厅小一些,但布置同样周全。窗边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两碟点心和一壶温茶。苏惊羽立刻坐过去,先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肥鸡从她衣领里钻出来站在几沿上,啄了啄点心碎屑。银霄蹲在窗台上晒傍晚的余晖,眯着眼不动。
苏长椿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们在这住几天,我正好把剑淬完。师父说了,等炉火养好,最迟后天就能开炉。”
苏惊蛰也坐下,端起茶杯:“七舅,你跟着师公学炼器,学多久了?”
“快十年了。”苏长椿把杯子握在手心,“我十几岁就被送过来了,那时候什么都不会,连锤子都抡不稳。师父没嫌我笨,从头教的。”
“那师公收过别的徒弟吗?”
苏长椿想了想:“有个大师兄。比我早入门很多年,后来因为一些事……不太愉快,就走了。师父从那之后就没再收过别人。”
苏惊蛰没追问细节,但心里有了数。
苏惊羽在旁边嚼着点心,忽然开口:“七舅,刚才那个师公好有钱啊。他的衣服上是不是镶了宝石?”
苏长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衣袍上的纹线是银丝掺灵线绣的,确实值些钱。不过那不算什么,他以前用灵石铺过走廊,后来觉得反光太刺眼才换了。”
苏惊羽嘴里的点心差点掉出来:“灵石铺走廊?”
“对。整条走廊都是。我小时候不懂事,一边走一边蹭着吸了几块,地砖的颜色被我吸得深浅不一,师父就全换了。”
苏惊羽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沉默了足足三息:“……七舅,你小时候也太浪费了。”
苏长椿:“……”
苏惊蛰端着茶杯看了一眼七舅的表情,默默把笑意压了回去。
苏惊羽又咬了一口点心,含含糊糊地问:“那这里的椅子、桌子、还有门口那两块柱子,都是什么做的?我之前抠的那块石头,好像挺硬的。”
苏长椿低头看了看椅子扶手:“青曜石。不算特别稀有的矿,但打磨好了确实好看。师父喜欢亮堂的东西,所以椅子里镶了不少。”
苏惊羽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果然扶手内侧一排嵌着七八块拇指大的青曜石,打磨得圆润光滑,每一块的成色都均匀。她伸手戳了戳其中一块,石头纹丝不动,嵌得很牢。
苏惊蛰看了她一眼:“别抠。”
苏惊羽缩回手:“我没抠,我就摸摸。”
苏长椿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装作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苏惊蛰推开偏厅的门,外面的院子里已经有一层淡淡的晨雾,空气里浮着露水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苏惊羽还裹在被子里没醒,肥鸡缩在她枕头边。银霄站在窗台上理毛,见她出来,飞落到她肩上。
“炉房那边有人了。”银霄说,“那个老头很早就在了。”
苏惊蛰朝炉房方向走过去。陈归归果然已经在了,正坐在炉旁的一张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枚剑胚对着炉火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起得早。”
“习惯了。”
陈归归把剑胚放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矮凳:“坐。等炉火稳了再开。”
苏惊蛰在旁边坐下,看着炉膛里橘金色的火光一明一灭。炉房的墙壁被火光映成暖色调,连陈归归那件暗褐色的袍子上都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听你七舅说,你还会点剑?”陈归归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
苏惊蛰没有否认:“会一点。”
“比你七舅怎么样?”
“……比七舅好一点。”
陈归归乐了,笑声从喉咙里闷闷地溢出来:“那也不是很难。”
苏惊蛰嘴角动了动。
又过了一会儿,陈归归从藤椅上站起来,把剑胚夹进钳子里,伸进了炉膛深处。金属碰到高温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喑哑声响,炉火沿着剑胚的边缘缓缓爬上去。他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节奏里。
苏惊蛰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等剑胚在炉火里浸透了温度,陈归归把它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提起锤子轻轻敲了下去。每一下敲击的声响都不大,但很实在,金属变形的声音混在炉膛的嗡鸣里,像一场没什么旋律但很稳当的节奏。
苏惊蛰看了许久。
日光从炉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的时候,陈归归放下了锤子,把剑胚重新浸入冷却的水槽中,“嗤”的一声,一团白汽升起来。他把冷却好的剑胚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放回架子上。
“明天再打一遍就成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到时候你试试手感。”
苏惊蛰点头:“好。”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苏长椿端着早饭盘子从另一边小跑过来,看见她咧嘴一笑:“惊蛰!吃早饭了!你妹已经起了,正在找你。”
苏惊蛰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盘冒着热气的蒸糕,又回头看了一眼炉房里面陈归归正在收拾工具的背影。
她转身往偏厅走去。银霄蹲在她肩上,小脑袋转向炉房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偏厅里,苏惊羽正蹲在椅子上,肥鸡蹲在她脑袋上,一人一鸡都盯着门口。见苏惊蛰进来,苏惊羽立刻举起手里的筷子晃了晃:“姐!七舅说今天的蒸糕是甜的!你快来!”
苏惊蛰走过去坐下,端起面前那只小碗。碗里的蒸糕松软微黄,散发着灵米的清香,中间嵌着几粒红果,卖相确实不错。
苏惊羽已经开始埋头吃了,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
苏惊蛰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
她嚼着蒸糕,看了一眼窗外炉房方向隐约透出的暖光,然后低头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