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赤红色珠子沉入丹田后,苏惊蛰起初只觉得有一团温热的气流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像有人往她身体里倒了一杯温水。但走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那股温热忽然变得活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猛然朝她神识深处的某个角落涌了过去。
封印。
那枚珠子本身携带的能量直奔封印而去,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苏惊蛰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
苏小松最先察觉到她的异常,回头喊了一声:“惊蛰姐?”
苏惊蛰没回答。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神识深处那层正在松动的封印上。这些年她一直在攒灵力、攒灵石,但封印需要的能量比她预估的还要多得多。可这枚珠子所蕴含的力量恰好填上了那个缺口——不是全部,但足够撕开第一道裂缝。
封印破开了一道缝。
裂缝里涌出一缕银白色的光,那道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她眉心透出来,把整条石阶底部都照得白晃晃的。
苏惊羽停住了脚,她感应到了,那边有一团熟悉的气息正在苏醒。她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几下,但那是替姐姐高兴的快。
银白色的光在半空中汇聚,凝成一只巴掌大的鸟。
小鸟通体银羽,翅膀尖儿带着一圈淡淡的虹光,眼睛是浅金色的,醒了之后先抖了抖毛,然后在空中歪着脑袋看了苏惊蛰一眼,扑棱棱飞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用小喙啄了啄她的耳朵尖。
苏惊蛰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只银翅鸟是她前世最早跟着她的灵宠之一,话多、爱挑刺,但每次打架都冲在最前面。上辈子最后那场大战前,它把自己那点残存的灵力全渡给了她,然后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说了一句“你先走,我睡会儿”——结果一睡就睡到了现在。
如今它醒了。虽然还是小小一只,羽毛稀疏,像刚出壳的雏鸟,但确实是醒了。
银翅鸟在她肩膀上蹦了两下,张开嘴,用一道尖尖细细的小嗓音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变矮了。”
苏惊蛰眼眶里刚泛起来的那点湿意瞬间蒸发了一半。
银翅鸟又歪头看了看她,补了一句:“还变胖了。圆嘟嘟的。你的脸比以前宽了足足一圈。”
另一半湿意也蒸发干净了。
苏惊蛰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把捏住了它的小喙。银翅鸟被捏得“唔唔”叫了两声,翅膀扑腾了两下,但没挣扎,小爪子紧紧抓着她肩膀的衣服,生怕掉下去。
苏惊羽从旁边凑过来,盯着那只银翅鸟看了好几秒:“姐,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灵宠?它好小啊。”
银翅鸟从小喙被捏住的缝隙里挤出一句话:“你又是谁?长得跟她有点像……是她妹妹?她什么时候有妹妹了?”
苏惊蛰松开它的喙,语气平淡:“重活了一回,多了个妹妹。你少说两句,刚醒别累着。”
银翅鸟抖了抖翅膀,跳到她头顶,蹲在两个丸子头中间,俯瞰了一圈周围——苏小松张着嘴仰头看它,苏惊羽踮着脚尖想够它,肥鸡从苏惊羽衣领里探出脑袋跟它对上了眼。
银翅鸟低头看着肥鸡,金色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困惑:“这什么玩意儿?长得像鸡,但闻起来不是鸡。”
肥鸡缩了缩脖子,咕了一声。它本能地觉得这只银色的鸟不太好惹。
银翅鸟又看了看苏惊羽,小嗓音细细的但语气理直气壮:“你妹妹比你小时候圆。你小时候虽然也矮,但没这么圆。”
苏惊羽眨了眨眼睛,没生气,反而凑上来盯着银翅鸟看:“姐,它能吃吗?”
苏惊蛰:“……不能。”
银翅鸟炸毛了:“吃我?!你敢?!”
苏惊羽缩了缩脖子嘿嘿笑:“我开玩笑的。”
银翅鸟蹲在苏惊蛰头顶,两只小爪子抓着她的丸子头稳住身形,低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环境,浅金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是那种时隔太久终于醒过来的恍惚,但更多的是高兴。它用小喙轻轻啄了啄苏惊蛰的头顶,声音放轻了:“你还在。还行。”
苏惊蛰没说话,但她抬手摸了摸头顶那只毛茸茸的小鸟。
苏小松终于忍不住出声了:“惊蛰姐,这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只在沉睡的灵宠?它不是从你身体里钻出来的?它怎么住在你身体里的?”
苏惊蛰还没来得及解释,银翅鸟已经先开口了:“关你什么事?”
苏小松一噎,缩了缩脖子。
苏惊羽在旁边笑出了声,觉得这鸟的脾气跟她姐有点像。
银翅鸟从苏惊蛰头顶飞下来,落回她肩膀上,缩了缩小爪子蹲稳了,脑袋往她耳朵边靠了靠。它刚醒,体内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刚才那一通说话已经有点耗费力气了。苏惊蛰感觉到了它的小身体微微发颤,用掌心拢了拢它。
“先别说话了。回了家再慢慢说。”
银翅鸟没应声,但小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苏惊蛰抬头对众人说了一句:“继续走吧。这里面的东西不多了。”
她转身迈上石阶,步伐比刚才稳当了许多。苏惊羽跟在后面,肥鸡从衣领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银翅鸟,又缩回去。苏小松走在最后面,掏了掏耳朵,还在回忆刚才那只鸟对他的那句“关你什么事”——语气冷得像他欠了它八辈子债似的。
他觉得以后惊蛰姐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惹不起的。那只肥鸡最多叨他裤脚,这只银色的鸟说话就能把他怼死。
上到地面,阳光重新照下来,暖融融的。苏惊蛰把石板的痕迹又处理了一遍,确认看不出异样之后才站起来。
银翅鸟蹲在她肩上,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苏惊蛰侧头看了它一眼:“困了就先回去睡。”
“不困。”银翅鸟嘴硬,但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我就是……适应一下外面的光线。”
苏惊蛰没戳穿它,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小块灵石递到它嘴边。银翅鸟半睁着眼啄了两下,灵石的灵力顺着喙渗进去,它的羽毛稍微亮了亮,精神也提上来了一点。
它蹲回她肩上,闭着眼养神,嘴里却还在嘀嘀咕咕:“那个肥鸡到底是什么品种……我怎么没见过……”
苏惊羽走在旁边听见了,探头过来小声答了一句:“它说自己是凤凰幼崽。”
银翅鸟眼睛都没睁开:“它骗你的。”
“你怎么知道?”
“凤凰不长它那样。”
肥鸡从苏惊羽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咕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揭穿了也无所谓”的坦然。
苏惊羽“哦”了一声,也没在意,继续走路。
苏小松在后面听着这段对话,嘴角抽了半天。他觉得自己跟这支队伍待久了,以后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吓不到他了。
苏惊蛰走在最前面,肩上蹲着一只打盹的银翅鸟,手里牵着妹妹,腰间的储物袋里装着一枚来历不明的令牌和几株银线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又看了一眼肩上那团缩起来的小银毛团子。
回来了就好。
虽然嘴还是那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