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南宫策在正厅设了宴。
苏惊蛰和苏惊羽到的时候，菜已经摆了一桌子。凉菜、小菜、点心，碟碟盏盏码得整整齐齐，色香味俱全。苏惊羽扫了一圈桌上的东西，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但没动。因为主人还没来。
南宫灵坐在苏惊蛰旁边，频频往门口张望，小嘴抿着，有点着急。她怕菜凉了，姐姐吃着不舒服。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南宫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长老，鱼贯而入。
苏惊蛰看到他们的模样，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南宫策的两鬓头发有点焦，发梢卷曲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燎过。他身后的四个长老，有两个的胡子短了一截，剩下两个把头发盘得紧紧的，上面扣了一顶帽子，但帽子边缘还是露出几缕不太服帖的卷毛。四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是新换的，明显梳洗过，但那股子狼狈劲藏不住。尤其是那个戴帽子的长老，走一步扶一下帽檐，像是怕帽子掉下来露出底下的东西。
苏惊蛰默默把茶杯放下。南宫灵下午说的“吱哇乱叫”，看来还真不是编排。
“两位苏姑娘，久等了。”南宫策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歉意，“实在抱歉，有些事情耽搁了。”
苏惊蛰和苏惊羽起身回礼。几个人落座之后，南宫策让下人开始上热菜。给苏惊蛰和苏惊羽倒的是灵果汁，没有上酒。南宫策自己也没怎么动筷子，显然胃口不佳。
苏惊羽倒是吃得很投入。东部的菜跟南部不一样，海鲜多，口味偏鲜甜，有些食材她以前没见过。她吃得认真，偶尔抬头评价一句，然后又埋头继续。四个长老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陪着吃了几筷子。席间聊了一些客套话，南宫策问了几句苏宏的近况，苏惊蛰答了几句。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宾主尽欢。
饭后，苏惊羽跟苏惊蛰说了一声，带着刘强去南宫城的夜市逛了。南宫灵拉着苏惊蛰的手往自己院子走，嘴里念叨着今晚要跟姐姐睡。青眠盘在苏惊蛰肩上，尾巴尖拍了拍她的耳朵，小声嘀咕：“这丫头比小时候黏人多了。”苏惊蛰没理它。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早，苏惊蛰和南宫灵在吃着早饭，苏惊羽已经带着刘强出门了。苏惊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座位，没说什么，继续喝粥。
快到巳时的时候，南宫家外面传来一阵响动。苏惊蛰跟着南宫灵走到广场上的时候，南宫策已经带着四个长老站在最前面了，一个个仰头看着天。广场上还聚了一些南宫家的弟子，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议论。
南宫灵凑到苏惊蛰耳边，小声说：“今天来的阵法师，听说是那位大师的关门弟子，很年轻，叫张杰。”
苏惊蛰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谁？”她偏头问。
“张杰。那位大师的关门弟子。”南宫灵重复了一遍。
苏惊蛰沉默了。她端着茶杯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肩上的青眠感觉到了她的气息变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银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飞了出来，落在苏惊蛰另一边的肩膀上，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脸色，也没出声。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苏惊蛰想。
她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天空中就出现了一艘飞舟。那飞舟从云层里缓缓下降，船身装饰得极其花哨，外壳上密密麻麻地镌刻着阵法纹路，飞舟下降的过程中，那些纹路依次亮起来，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圈又一圈的光环，赤橙黄绿青蓝紫，转着圈往外扩散。接着光晕绽放开来，像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缓缓展开，五颜六色的光点洒落下来，在广场上投出一层斑斓的光影。
广场上的南宫家弟子们仰头看着，眼睛都直了。四个长老也看住了，戴帽子的那个忘了扶帽檐，帽子歪了半寸也没察觉。南宫策脸上的疲惫散了几分，眼中浮起了期待。
苏惊蛰看着那艘花里胡哨的飞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好了，确定了。就是她认识的那个张杰。
飞舟稳稳降落在广场中央。南宫策带着人迎上去。苏惊蛰站在人群后面没动，端着茶杯慢慢喝。她想起当年在苍龙峡谷的时候，张杰那副招摇的样子——出门要穿最亮的衣服，说话要摆最有风度的姿势，连走路都要挑阳光照得最漂亮的角度。三年过去了，这人一点没变。
飞舟的舷梯放下来，一个穿银白色长袍的年轻男修缓步走下。他身量高挑，面容清俊，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笑。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衣摆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浅金色的暗纹在日光下波光粼粼。身后跟着八名护卫，四个黑衣劲装的男修，四个白纱裙的女修，一左一右排开，阵仗摆得齐齐整整。
南宫策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张大师，一路辛苦。”
张杰微微颔首，语气淡淡的：“南宫家主客气。”
南宫策又客气了一句：“我已备下酒宴，晚上——”
张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语气干脆利落：“先去修复阵法。”
南宫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这位张大师，办事果然干脆。他不再多话，转身引路，带着张杰往历练塔的方向走。张杰跟在旁边，步子从容，偶尔偏头和南宫策说一两句，脸上的笑云淡风轻。
苏惊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张杰那副装模作样的架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人装得确实像回事。连她肩上的青眠都歪了歪脑袋，小声说了一句：“这人谁啊，排场这么大。”
“一个熟人。”苏惊蛰说。
张杰跟着南宫策走了几步，忽然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偏过头往人群这边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一扫，但在触到苏惊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的步子顿住了。脸上的云淡风轻僵在那里，桃花眼瞪大了几分，嘴角的笑意凝固了半截。他盯着苏惊蛰看了两息，又看了看她肩上那条青蛇和另一边的银鸟，最后把目光落回她脸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苏惊蛰？”张杰的声音差点没绷住。
苏惊蛰端着茶杯，冲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张杰身后的八个护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大师怎么忽然停了。南宫策也转过头来，一脸疑惑地看了看张杰，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人群后面的苏惊蛰，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张杰用力清了清嗓子，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收拾好，转回头对南宫策说了一句：“没事，继续走。”
但他走路的步伐明显比刚才快了半拍，衣摆飘得也没之前那么从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