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底部比上面看着更热。苏惊蛰踩上那片深红色地面的时候，靴底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像踩在刚熄了火的灶台上。
碎石堆就在前面几十步远。那些碎石的形状很不规则，有些边缘锋利，有些磨得圆润，堆成了一座矮丘，斜面上有烧过的痕迹——大面积的焦黑，细看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裂纹延伸进石头内部，像是高温从内部往外炸开的。碎石堆底部有几道缝隙，缝隙深处透出橘红色的微光，一明一灭，像某种东西在呼吸。
苏惊蛰站在碎石堆前面观察了片刻，没有急着靠近。她的神识扫过去，在碎石堆缝隙之间捕捉到了极微弱的热流涌动，像地下有一条河在缓慢流动，只是河里面流的不是水，是火。
“这下面有火脉。”苏惊蛰收回神识，语气笃定。
萧惊澜走近碎石堆，弯腰看了看缝隙里面：“能下去吗？”
“得先把这些碎石清掉。”苏惊蛰左右扫了一眼，指着碎石堆侧面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从那边开始搬，那边的石头垒得松，受力点不稳。”
几个人没有多问，撸起袖子开始搬石头。苏小松力气大，一次能抱两块大的。萧惊澜挑了边缘的碎石，一块块搬开码在旁边。苏惊羽也跑上去帮忙，但她选了一块比她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石片，双手捧着搬了两步，放下，又跑回去搬另一块，干劲十足但效率感人。
苏惊蛰没急着搬，她站在碎石堆旁边，一边指挥方向一边观察缝隙里透出的光色变化。银霄蹲在她肩上，小脑袋微微偏着，爪子在她肩膀上轻轻抓了两下。
“底下有好东西。”银霄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火属性的……跟我有感应。”
苏惊蛰看了它一眼：“你能感觉到是什么？”
“还不能。太深了，但很浓。”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碎石堆被清出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缺口。缺口下面是向下延伸的斜坡，坡度不算陡，但两壁的石头全被高温烤成了黑红色，表面细密地开裂，手搭上去能感觉到温热。
苏惊蛰第一个迈步走了下去。
斜坡不长，走了约莫十几步就到了底。底部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形状不规整，像是天然形成的岩洞。石室四壁全是烧灼过的痕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里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赤红，表面微微发着光。
那块石头周围的地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苏惊蛰站在凹坑边缘看了看那块石头。银霄已经从她肩膀上飞了下来，扑棱着短翅膀落在凹坑旁边，圆滚滚的小身体蹲下来，浅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赤红色的石头。
“……赤炎石。”银霄的声音有点发紧，“快接近品质巅峰的赤炎石。这东西很少见的，市面上常见的都是灰红色的下品，这种通透程度的，我很久没见过了。”
苏惊蛰蹲下来，伸出指尖靠近那块赤炎石。还没碰到，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包裹住了她的手，像伸进了一盆温度刚好的热水里。她小心地伸手把石头拿起来，入手温润，没有灼烫感。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到银霄面前：“能用？”
银霄伸出小喙轻轻啄了一下石面，小眼睛猛地亮了：“能。里面的火气很足，而且很温和。我如果把它吸收了，至少能恢复三成的力量，说不定能变回之前的样子。”
苏惊蛰没有犹豫，把赤炎石放在凹坑边缘：“那你吸吧。我帮你守着。”
银霄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蹲下身把喙贴到石头表面。它的小灰毛团微微颤了一下，石头表面的红光开始一缕一缕地流向它，顺着它的喙、脖子、胸脯蔓延进去。它的羽毛在缓缓变色，从灰扑扑的底色上透出一层淡银色的光泽，像有人在给它一层一层地刷颜色。
整个石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凹坑周围原本流动的暗红色光芒也渐渐减弱了。
苏小松蹲在石室入口探头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问苏惊蛰：“惊蛰姐，这石头……它吸完了会变成啥样？”
“应该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苏惊蛰的声音也放轻了。
“那要是吸多了呢？”
苏惊蛰看了他一眼：“吸多了也没事，它会自己停。”
果然，那枚赤炎石的光芒越来越淡，银霄的羽毛却越来越亮。当石头表面最后一缕红光被吸进去之后，银霄蹲在原地抖了抖全身的毛，像一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小鸟甩干羽毛。它的体型也从灰扑扑的小绒球胀大了一圈，翅膀的轮廓清晰了，虽然还没恢复到最初巴掌大的银翅形态，但已经能看出流光一样的银色在羽毛表面隐隐起伏。
它睁开眼，浅金色的瞳孔比刚才亮了不止一个度，张嘴说了一句：“还行。”
苏惊蛰看了它一眼：“能飞了？”
银霄扑棱了两下翅膀，离地几寸，飘飘忽忽地飞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她肩膀上，爪子抓紧了衣料。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敏捷，但比绒球雀形态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能。”它说，“短途可以。”
苏惊羽从后面挤进石室，蹲在凹坑旁边看了看那块已经黯淡下去的赤炎石：“姐，这石头还能用吗？”
“不能了。”苏惊蛰把石头拿起来翻了翻，“里面的火气已经被吸干净了，现在就是块普通的石头。”
苏惊羽“哦”了一声，站起来，又转头看了一眼石室四壁：“那这里面还有别的吗？”
苏惊蛰用神识扫了一圈，摇了摇头：“没了。火脉也熄了，应该不会再有东西了。”
几个人陆续从石室出来，苏惊蛰把碎石重新堆回缺口处，大致恢复了原样。虽然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人再来翻这块地方，但她习惯把痕迹抹干净。
回到地面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盆地里没那么热了。苏惊蛰站在土坡顶上，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银霄蹲在她肩上，羽毛泛着淡淡的银光，比之前那颗灰煤球精神了不少。它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根，然后用尖细的小嗓音说了一句：“接下来往哪走？”
苏惊蛰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盆地尽头那片尚未探索的区域，目光落在一处方向——那里的天际泛着一层浅浅的橙红色光晕，不像晚霞，更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边。”她指了一下，“有东西在冒光。”
苏惊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咽了一口唾沫：“姐，那不会是又一个火山吧？”
苏惊蛰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但过去看了才知道。”
苏小松在后面跟上，把剑在肩上扛了扛：“去呗。反正来都来了。”
萧惊澜没说话，但他已经把剑收回了鞘里，迈步走在了队伍侧前方。方向就是苏惊蛰指的那个。
苏惊羽跟在苏惊蛰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转头问银霄：“你现在变亮了好多，晚上能当灯笼用吗？”
银霄小嗓音拔高了八度：“我是灵鸟不是灯笼！”
“哦。”苏惊羽缩了缩脖子，拉着苏惊蛰的袖子走快了两步。
苏惊蛰被她拽着往前走，肩上的银霄翅膀张了张又收回来，蹲稳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色渐亮的胸脯，然后看了一眼苏惊蛰侧脸上被橙红色天光映出的轮廓，没再说话。
那只小爪子抓她衣服的力道，比之前稍稍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