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树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头顶的枝叶越来越密，光线从银白色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水银片。苏惊羽踩着一块青苔滑了一下，被苏惊蛰拽住胳膊才没栽进旁边的泥坑里。
萧惊澜走在最前面，脚步又稳又轻，月白袍子拂过低矮的灌木丛连片叶子都不带碰落的。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三个人的距离，目光在苏惊蛰身上略作停顿，然后转回去继续开路。
苏小松凑近苏惊蛰，压着嗓子说：“惊蛰姐，这个少阁主还挺负责的，走几步就回头盯一眼，像怕咱们丢了似的。”
苏惊蛰没接话，因为她的神识已经扫到前面有东西了。
又走了几十步，树林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中央长着一大片低矮的藤蔓，藤蔓上挂满了拳头大小的淡粉色果实，果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淡金色的汁水在缓缓流动。每一颗果实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被风一吹，整片谷地都浸在那种清甜的果味里。
苏惊羽的鼻子动了动。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松开苏惊蛰的手就往前冲：“好香！”
她刚跑出去三步，手腕被一把拽住了。
拽住她的是萧惊澜。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跨了一步挡在谷地边缘，另一只手里的剑微微抬起，指向那些藤蔓的方向，语气平 淡却带了一丝警告：“别碰。那是噬灵藤，果实诱人，触碰之后藤蔓会卷住人的手腕吸食灵力。”
苏惊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些粉嫩剔透的果实，咽了口口水，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个被抢了糖果的三岁小孩：“那……那它吸完了灵力，果实还能吃吗？”
萧惊澜沉默了一瞬，脸上的平静表情似乎裂了一道缝。他吸了一口气，语气依然维持着冷静：“不能。”
苏惊羽“哦”了一声，表情明显写着“我不信，但我先不反驳”。
苏惊蛰走上前来，把妹妹往身后拽了一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藤蔓。藤蔓的叶子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状纹路，在地面下的部分隐约可见细细的根须正在缓慢游走，像无数条小蛇在土里蠕动。确实是噬灵藤，品阶不算高，但成群出现的话能吸干一个筑基修士的灵力。
她抬头看了看藤蔓丛深处，有几株格外粗壮的藤蔓盘绕在一块黑色岩石上，岩石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点不一样的光泽。
“里面有东西。”苏惊蛰站起来，指了指那块岩石。
萧惊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微皱。他只看见岩石和藤蔓，没看到别的，但他没质疑苏惊蛰的判断。这位医修比他想象中敏锐。
“怎么过去？”他问。
苏惊蛰没回答，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灰扑扑的，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像是一颗普通的石头。但在苏惊蛰把它灌入一丝灵力之后，那石头表面迅速浮现了一层细密的赤红色纹路，像沸腾的岩浆在石壳下流动。
萧惊澜的瞳孔微缩：“爆裂石？”
苏惊蛰点了点头。这是她昨天在集市上花三十灵石淘来的，摊主说是自家矿场挖到的边角料，只炸得动低阶的东西。她没犹豫，瞄准那块岩石的方向用力一甩——爆裂石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藤蔓丛深处，砸在那块黑岩石的底部。
“砰”的一声闷响。
赤红色的火光炸开，十几条缠绕在岩石上的噬灵藤被炸得飞起，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像被烫着的蛇一样缩了回去。露出岩石表面一个大缺口，缺口后面是一个窄小的天然石洞，洞壁上嵌着几颗鸽子蛋大小的淡青色矿石。
苏惊羽踮脚往那边张望：“姐！那是什么矿？”
苏惊蛰看了一眼：“青髓石。炼器的辅料，不算太值钱，但比空手强。”
苏小松在旁边已经憋不住了，从树后面探出脑袋嘿嘿笑：“惊蛰姐，你这爆裂石扔得也太准了吧！我以为你医修不会干这种粗活呢。”
苏惊蛰没理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迈步往炸开的缺口走去。
萧惊澜收起剑跟在她身侧，眼神比刚才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看到了——苏惊蛰扔爆裂石前没有做任何瞄准的动作，随手一抛就精准命中了目标。这准头不像一个整天坐诊的医修该有的。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但苏惊蛰已经蹲在石洞前面往里看了。
苏惊羽也颠颠地跑了过去，但她跑的方向不是石洞——而是被炸飞的藤蔓旁边散落的那些粉红果实。有一颗果实滚落在泥地上，完整无损，果皮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
她蹲下来戳了戳那颗果实，又转头看了一圈——姐姐在石洞那边背对着她，苏小松在旁边张望，萧惊澜的目光也落在石洞方向。
她迅速把果实捡起来，小胖手拢了拢藏进袖子里，动作快得像做贼。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溜达到石洞边上，探头往里看：“姐！里面有宝贝吗？”
苏惊蛰从洞里掏出了三颗青髓石，个头不大，成色还行，拿出去能卖几百灵石。她正往储物袋里装，余光忽然扫到妹妹袖口鼓起来一小团，隐约能看见一点点粉色的果皮边角露出来。
苏惊蛰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苏惊羽那张努力维持无辜表情的脸，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了一句：“你袖子里藏的什么？”
苏惊羽的表情瞬间垮了。她低下头，磨磨蹭蹭地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粉色果实，捧在手心里，像只被抓包的仓鼠，小声嘟囔：“……我就捡了一颗。它自己滚到我跟前的。”
苏惊蛰盯着那颗果实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果皮完整，没有破损。她松了一口气，把果实揣进自己兜里，语气认真地说：“回去之后再处理。现在不准碰。”
苏惊羽狂点头，点完头又小小声问了一句：“那回去之后能吃不？”
“不能。”
“哦……”
萧惊澜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原本想开口提醒苏惊蛰注意安全——毕竟她只是个医修，刚才丢爆裂石那么危险的事不该由她做。但他看着她把妹妹袖子里藏的果实缴了，动作利落，语气淡定，全程没有一丝慌乱，活像这种事发生过八百次了。
他默默把那句“你跟紧我”咽了回去。
苏惊蛰把三颗青髓石分好，自己收了两颗，塞了一颗给苏小松：“见者有份。”
苏小松受宠若惊：“给我？我啥都没干！”
“你望风了。”苏惊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望风也算贡献。”
苏小松捧着那颗青髓石，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十来岁的人了，被一个六岁小孩分了矿，他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穿过银树林后地势骤然上升，脚下变成了一层赭红色的石土，踩上去沙沙响。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针叶草，风一吹就“唰唰”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苏惊羽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姐，我闻到了烤灵薯的味道。”
苏惊蛰也闻到了——确实是类似烤灵薯的焦香气，夹杂着一点点泥土的腥甜味。但神识扫过去，前方并没有火堆或人工的痕迹，只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几块乱石。
她停下脚步眯了眯眼，忽然蹲下来，用指头拨了拨脚边的浮土。
土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表面粗糙，微微发烫，还带着那股烤灵薯的焦香味。苏惊蛰伸手挖了挖，把那东西整个刨了出来——是一块拳头大的土疙瘩，表面被高温烘烤成了灰白色的硬壳，裂缝里透出热气，那股香味正是从裂缝里飘出来的。
苏小松凑过来看：“这是什么？地里长的烤灵薯？”
萧惊澜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土疙瘩的表面纹路，脸色微变：“这是——火元鼬的巢穴封土。火元鼬在地下活动，体温极高，它们用这种特制的土封住洞口，入口处就会被烘烤出这种焦香。”
苏惊羽一听“火元鼬”三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火元鼬长什么样？能吃吗？”
萧惊澜嘴角动了一下：“……火元鼬本身不能吃，但它喜欢囤积灵果。找到它的巢穴，里面可能有不少好东西。”
苏惊羽立刻转头盯着苏惊蛰，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
苏惊蛰看了看手里那块热乎乎还冒着焦香气的土疙瘩，沉默了两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找找看洞口在哪儿。”
苏小松嘎嘎笑：“惊蛰姐，你嘴上说不让惊羽吃，结果自己也想找灵果。”
苏惊蛰头也不回：“灵果卖钱，不给她吃。”
苏惊羽在后面嗷了一嗓子，追着她跑上去拽袖子：“姐！分我一个！就一个！最小的也行！”
苏惊蛰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低头瞥了她一眼：“那得看找到多少。”
“找到了！”
四个人的身影朝灌木丛方向走远了，肥鸡从苏惊羽衣领里探出来，对着那块还冒热气的土疙瘩咕了一声，然后缩回去继续睡。
只有萧惊澜落在最后面。他握着剑，看着前面那个矮矮小小的背影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靴子踩在沙土上稳稳当当，另一只手被她妹妹拽着袖子晃来晃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出发前那个“保护医修”的决心，可能得改一改。
改成“跟着她，别走丢”比较实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