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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里的风是从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吹,是压。

平江战船在峡口排了七列,前面三列的船头已经烧黑了,还在冒青烟。十二条火船的燃料全烧完了,木架在水里漂着,黑得烂。

铁链还在那里。

三道铁锁横卧峡口,绷紧了,压着水面。链条粗得有小臂,每一节有人头大小,表面的泥壳被大火燎成了焦黑色,但底下的铁没事,纹丝不动。

陈三把那半块干饼拿出来,咬了一口。

太硬了。

他把饼揣回怀里,手攥着枪杆,往前看。

两岸的崖壁合拢成三十丈宽的口子,灰白的石灰岩竖着开裂,缝里长着黑苔。弩台在崖壁上段凿出来的,木棚加石台,前面堆着箭垛。陈三能看到甲片在木棚阴影里反出来的光。

里面有人。

将军!铁锁上裹了泥!湿泥!一指厚!火烧不进去!

斥候船上的喊声在峡里回荡,撞上两侧石壁,变成嗡的一片。

薛仁贵站在帅船船头。槊尖指地,眼睛看着铁链,一动不动。背甲宽,后颈有汗迹,晒出来的那种深黑。

陈三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右手攥枪攥白了,他松开,活动了一下,指根酸了半天血才回来。

帅船后部的竹棚里传来动静。

有人站起来了。

……

那个人走出来的时候,陈三才想起来他。

白袍,持折扇,扇子没摇,夹在手里,扇柄朝下。他走出船棚,站到甲板上。峡风把袍角拂起来。

他抬头看了两岸崖壁。

从左往右,从上到下,看得很仔细。弩台的位置,崖壁的走势,缝里的苔藓,锚点附近的石墩。

陈三认识这个人。来时在江陵见过,薛仁贵叫他,言必应诺。他是南阳人,走路又轻又稳,站在船甲板上跟站在地上一个样,不随浪晃。

薛将军,过来。

声音不高。峡里的气流把声音送出去,清楚。

薛仁贵走过去,两个人靠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诸葛亮指了一个方向。陈三看着薛仁贵的背,看到他脖子有一下僵了,然后慢慢松开。他了一声,回头叫人。

韩六。

……

韩六是个矮个子,比陈三矮了整整一头。荆州人,晒得极黑,手上有茧,干粗活干出来的,不是练武练出来的。划水很好,旱鸭子出身,在江陵造船那半年开了窍,水里来去跟鱼一样。爬崖跳涧也不含糊。

薛仁贵把话跟他说了。

陈三在一丈外,听了个大概。

铁链锚在崖壁里。锚点是石墩,埋在石缝里,铁锚打进去,链子挂在上面。凿开石墩,锚力就没了。

弩台在锚点上方两丈。

韩六听完,转头在甲板上扫了一圈。他点了七个人。陈三认识其中三个,都是那种在水里比在岸上活泛的,手脚灵。

七个人把兵器卸了,只留短刀,各自带了铁锤和铁凿,背在脊背上。

韩六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右崖。

他回头。烟再大一点。

……

薛仁贵叫了弓弩手。

油囊箭,对着弩台右侧的崖缝,往里射。一直射,不停。

陈三在其中。他把弓上弦,搭油囊箭,等令。

四十支箭同时出弦。

油囊箭钉进崖缝,囊破,桐油从石缝里沁进去,遇上上升的气流,烟从弩台底部灌进去。

弩台上开始还击。弩矢带着嘶声从崖壁上射下来,打进水面,溅起排排白柱。有两支钉在船舷上,木料裂开,碎片弹在甲板上。陈三身边的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陈三没让。他搭箭,拉弦,放出去。搭箭,拉弦,放出去。

韩六下水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从船舷边翻身进了水,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沉下去,然后出来,抓住右崖崖脚的凸石,开始爬。

另外六个也下去了。

六个人散开,分爬左右两崖。左崖两个,右崖四个,韩六在里面。水面上只剩他们把湿发压出来的水痕,转眼也散了。

陈三的弓弦还等着。他偷眼往崖壁上看。

右崖的人爬得慢,石灰岩湿滑,缝隙浅,手指得用死力抠。最右边那个爬到一半,踩空了,整个人荡了出去,左手死扣一条横缝,在空中拍了两下,找到新的落脚,把身子拽回来,喘了一下,继续往上。

没有人在下面喊。

……

韩六爬到崖壁一半的时候,弩台那边出现了缺口。一支弩矢从烟里射出来,打在他身侧一寸的石壁上,箭杆在抖。

他没停。左手换缝,右脚踩牢,身子贴紧石壁,继续往上蹭。

他背上的铁凿磕在石头上,发出轻响。

陈三把箭对着那个缺口放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什么。

相邻两条船上的弩手也往弩台射,弩台里的人影缩了一下。

韩六爬到了锚点位置。

锚点在右崖的一块石墩上,石墩有两个拳头大,从壁里出来,铁锚的末端就埋在里头,浇了铅。他把短刀插进一条横缝,稳住身子,腾出双手,把铁凿从背上取出来,铁锤举起来。

他砸了第一下。

声音从崖壁传下来,沉。

弩台上有人看见了。一支弩矢朝他射来,打在他右肩上。甲片底下有布衬,矢头没有穿透,但力道大,他整个人被撞了一下,右脚踩空,身子往侧面荡出去。

左手扣住横缝,悬在空中。

三秒。

他找到新的落脚点,把身子拉回来,接着拿铁凿往石墩砸。

第二下,第三下。

石墩上出现了裂缝。

……

陈三的箭用完了,他抓起旁边人的箭垛,继续射。

韩六砸到第十一下的时候,另一支弩矢从斜上方飞来,把他左手虎口划开一道口,血淌到石壁上,手滑了一下,铁凿差点掉。他用牙咬住铁凿,左手换了另一条缝,继续砸。

第十四下。

石墩根部的石灰岩开始崩。碎石从崖壁上落,砸进水面,溅了一圈。

第十五下。

石墩整块从崖壁里撅出来,带着铁锚拖着铁链,从三十丈高的崖壁上直直坠落,砸进江里,水柱炸开,三丈高,拍在两侧战船的船舷上。

铁链沉进江底了。

第一道铁锁没了。

……

前进!

薛仁贵的声音。

桨手开始划,船速起来,水声大了。前面三条船冲过铁锁沉下去的那片水域,残余的链节在水里动,哗的一声撞上船底,被撇开去。

船队涌进峡谷深处。

陈三站在船舷边,往崖壁上看。

韩六还在上面。他慢慢往下爬,一步一步,右肩的血湿透了袖子,在崖壁上留了一条红印。有人从船上抛了根绳子,他抓住,被拉上船,坐在甲板上,手按住右肩。

还行。

他说了这两个字,把手按住右肩,不再说话了。

峡风越来越大,从两侧崖壁里灌出来,水雾打在脸上。光越来越少。峡壁越来越高,越来越合拢。

前面是黑的。

斥候船从前面掉头冲回来,划得很急,水花溅到陈三脚上。

将军!

声音在峡里撞回来,四面都是这个声音。

前面三里,还有第二道!

陈三往前看了一眼。

峡更深。

光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