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岳的帅帐里,此刻有两名清兵押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跪在面前。少年左脸上新添了一道从眉骨一直到下颚的刀疤。
“殿下,就是这家伙企图逃狱,被我们抓住了。他还反抗,被刀子划伤了脸。”
朱岳看着下面梗着脖子的少年,这就是在何腾蛟总督府上划了他一刀的那个人。
后来得知,此人名叫徐长海,是鳌拜身边的包衣。鳌拜之所以能活,就是他从死人堆里将自己的主子拖回去,找人医治。
“徐长海,抬起头来。”
朱岳如今的手臂上还缠着纱布,而这个小包衣则一脸的凶狠,死死瞪着他,就像个小狼崽子。
“十几岁的年纪,居然对鳌拜那么忠心。你这包衣也是当出了主人翁的感觉。”
朱岳吐槽了一句。那少年听得并不是很懂,他仍然挣扎着叫嚣道:“要杀便杀!主子待我恩重如山,他死了,我正好随他而去。只是可惜,没能杀了你这狗贼!”
少年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的亲兵在后脑勺狠狠抽了一巴掌。朱岳在他们心里那可是神一般的存在,当面被人叫狗贼,这谁能忍?
朱岳倒没在意,似乎在那里计算着,轻声道:“看你的年纪和口音,应该是辽东那边的人。你应该十二岁做的鳌拜的包衣。
不知你是否记得做包衣之前你是干什么的?你的爹娘、亲人、老乡是否还活着?是否被你口中的主子当牲口给宰了?”
少年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却仍然嘴硬道:“哼!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不用挑拨我们。守不住村子,死了活该!自从跟着主子,我就从来没受过欺负,还有饭吃、有衣穿。都是你这狗贼夺走了我的一切!”
啪!
这次换另外一边的亲兵在他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
朱岳看着这位眼神凶狠狠的少年,不知道他的三观是如何树立的。鞑子有屠杀百姓、掠夺儿童当包衣的习惯,但做奴才做到这个份上,看来洗脑洗得很彻底啊。
朱岳目光平静地盯着他,重复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这个说法,在乱世的确也说的没错,但那更适合于****的野兽。
我们生而为人,就注定了无法跟野兽一样。你的亲人、你的老乡,他们生活得好好的,却被鞑子闯进门,一人一刀砍了脑袋。你却说这是天经地义?”
朱岳想了一下,话锋一转道:“那我问你,现在你的主子被我杀了,你也被我抓住,你们在山西、湖广的地盘也全部被我夺了回来。
那是不是说明你的主子也活该被杀?因为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啊。按你的道理,我比你强就能随便杀你、奴役你,你又何必生气,要为他报仇?”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觉得是这么个理儿,但又觉得哪里不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大清还有百万大军,迟早会打回来的!”
朱岳被他逗笑了,盯着他道:“你这奴才当的。就算他们打回来又如何?无论输赢,你还是那个奴才。你只会躲在强者身后欺负比你更弱的人,还真当自己有本事了?
人最怕的是没有是非观,分不清好赖,还忘了自己的根。说到底你就是怕,你怕承认你爹娘死得冤,怕承认自己恨鞑子,怕承认自己是贪生怕死才当的奴才。
所以你每天在给自己洗脑,说什么弱肉强食。说到底,你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抛根弃祖、认贼作父的懦夫!”
包衣徐长海被朱岳的话吼得浑身一震,彻底瘫坐在地上。他想要反驳,但却不知该从哪里还口。
爹娘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幕再次出现于他的脑海中......当时他躲在草垛里,亲眼目睹了那一切。村子里的乡亲们被屠戮殆尽,所有的孩子则被清军掳走,像分牲口似的分给各家做奴才。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攀附强者。恰好鳌拜又被称为满清第一勇士,做他的奴才似乎也没那么坏。
但如今,在他认知里无敌一般存在的鳌拜,却被人砍了脑袋。而面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也不比他大几岁,凭什么自己是奴才,他却能坐在帅帐里统领军队?
见这少年颓然地跪坐在那,戚霜皱眉道:“这种野性难驯的小鬼留着就是个祸害,不如杀了干净。”
朱岳却摇摇头:“他只有十六岁,还有得救,就用他做个实验吧。日后咱们俘虏的包衣和汉军只会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有这种死心塌地的,总不能全部一杀了之。”
他想了想道:“来人,把他送回四川,派他去矿上改造。既不要苛待他,也不用惯着他,跟其他矿工一样,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就没饭吃。
该有的辅兵训练一样也不能少。站军姿、唱军歌、做自我检讨、给百姓们做义工。我要看看,多久他才能从一个奴才真正活回普通人,把弯久了的膝盖重新绷直。”
徐长海随着一些态度较为强硬的俘虏被分批送回川中,并被安排到了一线的体力劳动阵营,也就是矿场、盐场等地。
徐长海才到矿上的时候态度还是很强硬,非常有逆反心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主子是八旗贵族,他的身份比其余矿工都高一等,对方在他眼里就是贱民。
可到了川中,根本没人理他这一套。除了改造的降卒,其余矿工就是附近的百姓。他们有正式的上工时间,中午到点吃饭,下午到点就收工回家了。每天做工的时候非常认真,下了工全都喜笑颜开。
这里管理他们的叫做工头。工头给他们放饭、发钱。也有守在旁边的明军。
可这些明军手上既没有鞭子,也不会打骂矿工,甚至在矿工干活受伤时,他们还会帮忙看病。到了晚上,有专门的先生教他们识字、读书、讲道理,还有士兵教他们列队、走方阵、唱军歌。
那些军歌曲子很奇怪,不像任何地方上的戏曲。它曲调简单、旋律好记,又偏偏听得人心情激荡。
徐长海最喜欢唱的就是《当兵的人》和《男儿当自强》。他看多了川中新明军板正漂亮的制服与威风凛凛的燧发枪,不知不觉也冒出了憧憬的念想,他也想去当兵。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徐长海引以为荣的包衣身份忽然变成了他的黑历史。他不愿再向别人提起做过鞑子包衣的事情,也不愿回想他在鳌拜府上做奴才的经历。似乎在矿上挖矿的他,才更像是一个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环境的改造,徐长海从最初的顽固分子逐渐转变。他努力地识字认字、站军姿、走队列。在十八岁那年,脱离了矿工身份,正式进入军营,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士兵。
此后,他还依靠自己的努力考进了影武堂,学习更加专业的作战知识。
在影武堂,他认识了很多同龄人伙伴,其中有一个叫潘保甲的。他在前线受了很重的伤,被送回成都养伤的过程中,靠自学作战知识考进影武堂。两人交上了朋友,同时也是暗自较劲的对手。
在若干年后,这二人被称为“大明双星”,闪耀中原,不断地为大明开疆拓土,功勋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