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几分钟。
魏衡走进来,径直落座主位。
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没了往日的精气神,语气平平。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开会吧。
第一项议题:
随着与多个兄弟省份达成物资置换协议,我省各领域告别物资紧张局面,即将迎来平稳发展期。
工作要做,意识形态也不能忽视。
《百姓日报》明确报道:功劳归革命大形势,错误归个人路线。
大家都说说看法吧。
要不要加强宣传力度,如果需要的话,具体谈谈。”
一上来就挑最硬的议题,多半也有进一步试探的意思。
包括冯时节在内,众人面面相觑。
从三反五反,到总路线,再到现在,在座各位都是经历过风雨,因此,没人想当出头鸟。
魏衡见没人说话也不催,自顾自掏出烟盒,点了根华子,就那么慢吞吞抽着。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不知过去多久。
许是汪乾顾及分管党务,这又涉及思想层面,不得不咬着牙打破寂静。
“魏书记,各位同志,所谓功劳必然是建立在直接工作上。我看,不如先让时节同志谈谈吧。就拿物资协调来说,到底该归功于几个部门负责人,还是应该归功于大形势?”
话音刚落,其他人纷纷侧目,除了何青峰,另外五人目光中,或多或少带着点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入冬后,统配矿审查结束,煤炭部便以龙城矿务局需要一位更熟悉晋省情况的同志坐镇为由,经过协商,把高志武调去任职常务副局长。
而重工厅常务副厅长黄新全,可是唯冯时节马首是瞻。
汪乾一番话,就是想让冯时节进退两难。
赞同大势所趋,就没理由继续推黄新全扶正;不赞同,那就是不支持高层意志。
何青峰眉头一紧,心里很不舒服。
几个月以来,物资协调变得有序而透明,农业口也受益良多。
基于晋省丘陵多,拖拉机等农机不适合全面铺开,大功率水泵可是结结实实补充了一大批。
于公,这都是分管领域的成绩,于私,也是对他前途的助力。
想了想,平静接过话头。
“汪乾同志,你作为第二书记,分管党务和思想,难道不是你先给大家剖析剖析么?”
郑森茂闻言,整个人往前一倾,双臂搭在桌沿儿。
“青峰同志,汪乾同志做剖析,确实有必要,但剖析之前,也要先了解了解大家的思想认知嘛,这不冲突。”
眼见何青峰张口欲言,冯时节笑着抬手虚拦。
“老何,既然汪乾同志想听,那我就聊几句嘛。”
说完,转头,看向汪乾,话头却烧向了郑森茂。
“能做出成绩,大形势是根本,这没什么需要讨论的。
咱们革命能够成功,离不开组织内每一位同志的努力。
但一步步走来,有没有走过弯路?
答案自然是有的。
长征期间,难道没发生过纠正错误路线的转折?
所以,大形势是组织创造的先决条件,同志们在组织领导下,尽心尽力也是功劳嘛。
对不对?”
措辞滴水不漏,尤其是借那次转折,明确了大形势下个人努力的价值,没人敢反对。
郑森茂却不满意。
他背后的人风头正盛,正是扩大战果之时,如果不能给冯时节找点麻烦,怎么在冯时节腾出位子后,自己补上?
“所以,时节同志,你认为革命已经成功了么?”
冯时节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反问。
“难道没有么?”
郑森茂脸皮子一抖。
“在形势上,确实取得了伟大胜利,但在意识形态上,你觉得可以满足了?”
火力全开,全是杀招,就差直接怼到脸上:你难道只抓生产,不抓思想?
魏衡喝茶动作都慢了几分。
其他人看得也是满脸肃然。
同样,大家都知道,自从《文汇报》一鸣惊人以来,郑森茂背后的人借风而起已是板上钉钉。
眼见郑森茂如同吃了疯狗嘚,目的大家也了然,无非是因为冯时节在,导致省长空着,换言之,阻碍了他郑某人的前路。
冯时节不慌不忙,迎上郑森茂的目光。
“如果这一步也值得骄傲,那是比较渺小的,更值得骄傲的还在后头。
森茂同志,这句话你应该听过吧?
我们不能自满,因为已取得的胜利只是序幕,而不是终点,我们的追求也要不断前进。”
前一句出自《选集》,后一句出自讲话。
郑森茂被噎得够呛,久久不语。
冯时节却没收手。
“社会主义这个阶段,可能分又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不发达的社会主义,第二阶段是比较发达的社会主义。前路漫漫,我辈当自勉。森茂同志,你觉得我满足了么?”
又一句引经据典,郑森茂却似乎抓住了线头。
“所以,时节同志的意思,继续在意识形态上进行革命,是当务之急?”
冯时节笑了。
“我们难道不是一直在做么?最早有三反五反,后面有整风社教,你不会到现在都没深刻理解吧?”
说着,不等郑森茂回应,又笑呵呵补了句。
“当然,就如同坡地梯田,即便我认为该种高粱,但如何种,难道不需要俯下身去打理?
认为是一码事儿,怎么做是另一码事儿,我们要用辩证思维去理解客观事实嘛。”
微微顿了顿,目光右移,轻挑眉梢。
“汪乾同志,看来你的工作有待加强啊。”
汪乾心里苦,他只想让冯时节带个头,捎带手阻碍冯时节巩固根基。
自打捧杀计划无疾而终,他们四人换了策略,只想守好‘自留地’。
重工厅不在他的手心,但组织用人,可是他的核心权力。
万万没想到,郑森茂见缝插针整幺蛾子。
继续给人当刀,汪乾自然不乐意,可面对冯时节直言不讳、带着点批评的话,又不得不辩解。
“好了好了,两位不要再延伸了。如何看,如何做,这种辩证思维的讨论,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聊透的。”
说完,口吻稍稍冷了些。
“森茂同志,我知道你经常从多方面去研究,去理解,但现在不是时候,容易引起误会。”
‘误会’二字,既是台阶,也是敲打,更是提醒。
恰在这时,何青峰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呸地吐出茶叶梗儿。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总之,声音格外醒目。
刘开明背靠稳得不像话,他心态最为松弛,见冯时节轻松化解刁难,见郑森茂和汪乾吃瘪,心里自是舒坦极了。
“那就言归正传。森茂同志,你分管文教统战,又负责社教,既然你有想法,那就你先来谈谈吧。”
一手‘补刀’,勉强算是附和汪乾,又打断郑森茂自辩,甚至还顺势往坑里踹了一脚。
魏衡暗自叹息:
冯时节花了半年多时间,非但没引起上面警惕,反倒巩固了根基。
如今,那篇评论,使得意识形态再起波澜,老领导怕是短期内很难起势。
看来,大家都认为机遇已来,要各凭本事喽。
哎。
折腾来,折腾去,先提防,后使绊子。
到头来,仔细想想,其实,和冯时节搭班子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比眼前这群人更让人放心啊。
......
想及于此,点了点头。
“嗯,那森茂同志,你就先谈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