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号,傍晚。
斜阳漫染,暮气初收。
风软烟轻天向晚,蝉声初歇野光悠。
一个半月秘密视察,冯时节是吃不好,睡不好,累巴巴的,还净是糟心事,可谓是身心俱疲。
进入重新焕发活力的北镇,一行四人径直前去理发、搓澡,待出来才感觉整个人重新活了回来。
返回专署大院,踏入书记楼,冯时节更是一刻不敢歇,让肖寒泡了壶茶,便一头扎进了工作简报中。
不论是平渠,还是炼碱,又或者‘侦查队’传来的消息,冯时节都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正看得入神,吴承业前来,哪怕房门敞着,依旧轻轻敲了敲。
“书记,忙着呢?”
冯时节闻声抬头。
“老吴,怎么了?”
说完,起身,绕过办公桌,笑着示意。
“嗐,出去时间有点长,看简报呢。快,这边坐。刚让小寒泡的茶,正温着呢。”
自打冯时节‘三会定惠民’,专署各项工作推进,少了往日互相掣肘,异常顺利。
最多就是下面干部看五位副书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可这些在齐心协力搞政绩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因此,吴承业是口服心服,笑呵呵走去。
“天这么热,那正好蹭您一杯好茶。我可听说,您家里特意邮寄过来的。”
冯时节来到沙发,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壶,给二人各倒了一杯。
“嗐,我姐夫是开大车的,经常要出差,这不去了趟余杭,给弄了二斤么。也不是啥好茶,二等龙井,不算招待不周吧?”
吴承业朗声一笑。
“二等龙井?好着呢,专署配额都是茶叶棒子,茶叶味倒是重,可香气终归少了几分。”
......
简单寒暄几句,二人各自点了根烟,进入正题。
吴承业脸上笑意收敛三分。
“书记,明天书记会,您是有什么打算,咱提前合计合计。”
冯时节往后一靠,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军烈属待遇,老陈最关切,先听听他怎么说吧。我就是在下面溜达,偶然听说这方面落实不是很到位。”
吴承业不紧不慢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
“这可关系到军心,老陈指定得拍桌子。”
说完,挑眉又问。
“那您怎么看?”
“我?”
冯时节右手捞起茶杯,临到嘴边,吹了吹浮沫,小口抿了下。
“你也说了,事关军心,必须慎重,先研究研究吧。”
说完,视线落在手中茶杯。
“这茶,还是得好好泡,味道才更浓。”
吴承业只愣了一瞬,便明白过来。
“确实,泡茶得有耐心。就怕老陈不高兴,书记会要是太热闹,传出去不好听也不好看。”
冯时节没在意。
“好听好看不重要,解渴才是关键。”
得到明确指示,吴承业心下大定,又扯了个话题。
“对了,听说高层又在研究《农业六十条》,生产队办不办食堂,打算交由社员讨论决定。您当初力排众议,我还捏了一把汗,现在终于踏实了。”
冯时节心有预料,却没想到竟然这么早。
“老吴,你可别瞎说,什么叫我力排众议,那是书记会集体决定。”
吴承业顿感佩服,如果在研究前,所谓集体决定,更像是风险共担,可现在形势一片大好,那就是政绩共享。
“话可不能这么说,书记处可是在您的领导下嘛。”
冯时节一摆手。
“行了,你少给我戴高帽,说说吧,平渠换碱落实的咋样,我刚才看简报,说是治碱刚推行就有不同意见,怎么回事?”
闻听此言,吴承业神情猝然一紧,几秒后,徐徐开口。
“也不是啥大事,重灾五县全面停耕,刚开始有几个生产队不高兴,闹到了公社,经过县里批评教育,已经安抚好了。
重灾五县不是全部农田碱化严重,这谁都清楚,之所以没有细致划分,就是要全县一视同仁。
碱化严重,以碱换粮就会比其他地方轻松,粮站虽然限量,但基本吃喝已经有了保障,纯碱也从淄博换些香皂等必需品。
不患寡而患不均嘛,站在惠民十二县的大局考虑,只能这么做,您当初的提案,完全没问题。”
冯时节耐心听完,眼睛一眯,想起南滩大队孙家,对宗族房头更为不喜。
“安抚?老吴,你理解没错,但你要记住,自古以来,乡野三老都是治理顽疾,你要提前好好想想。”
吴承业眉头微蹙,结合军烈属落实议题,瞬间有了猜测。
“乡野三老?书记,下面有生产队一姓独大,欺负军烈属了?那要不要明天增加一个议题?”
冯时节摇了摇头。
“时机不合适,也不能一杆子打死,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年底综合评估,这方面也要纳入范畴。”
......
离开书记楼,吴承业喜忧参半。
喜的是明天书记会,不会有大动作,平渠工程不会受影响;忧的是宗族房头,根深蒂固,牵一发动全身。
一想到治碱完成,全面恢复生产后,整个惠民可能迎来一场腥风血雨,吴承业心里就发慌。
倒不是担心大动干戈,会无疾而终,而是见识过冯时节翻云覆雨的手段,摸不准决心有多大,覆盖面有多广,又会怎么做......
刚刚走到专员楼下,吴承业脚步一顿,一时想不通,索性暂且放下,转身迈步去了中间的平房,打算先完成书记的交代,唱好明天的大戏。
反观冯时节,在吴承业走后,没心思继续看简报,站在窗前吹着风,心思也不觉间飘远:
宗族房头,必须遏制。
生产队一姓独大,只要社员集体讨论,结果必然是他们的意思。
眼下举起铡刀,悬而不落,确实能让下面自查自纠,亡羊补牢。
可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果然,还是老爷子高瞻远瞩。
下乡刮风,既解决了城市承载力,又往生产队安插了外人。
只可惜,被有心人利用。
倒是能有限借鉴。
前世不是还有驻村书记,脱贫攻坚么?
四年前百万干部下放基层,不也是培养和夯实地基么?
生产队干部肆无忌惮,公社和县里势必有人。
那就将十二县,上百公社的干部打散,推行异地交流。
明面上,‘逢提必下’,进行考核,完全说得过去。
有进步诱惑,这群更熟悉基层弯弯绕绕的人,势必会互相拆台。
既能筛选可用之才,又能瓦解基层不良风气,倒是能一举两得。
年底评估再扯扯皮,差不多就能行动。
......
就在这时,桌上电话猝然响起,打断了冯时节的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