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目睽睽之下,冯时节沉吟片刻,突兀一笑,只是那声笑,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哎,晓东同志问我,既然什么都清楚,为什么现在才说?”
说着,再次苦笑。
“因为我以为,作为一个党员,有些道理是不用说的。”
微微顿了顿,长长呼出一口气。
“方部长,各位同志。此时此刻,我内心深处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怅然、失望。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才让同志们这么关心。那好,接下来,就把有些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说完,抬头,看向最前面的郭琳琳、孙玉茹,赵晓东。
“想必你们对我的发言记录,思想小结,乃至工作分析批注,都仔细研究过吧?下面,我逐条,逐条,给大家一个解释,一条不会落下。”
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认真回忆,不疾不徐开始了长篇大论。
“从7月24号,我来外贸部报到,经过组织谈话,紧接着参加了第一次全司政治学习会,当初,我说,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是我们国家政治生活的主题,此次整风正式贯彻......”
足足两个多小时,从踏入外贸部大门,一直讲到今天所谓的‘批判会’,才缓缓睁开眼。
“套话么?
没错,我就是用组织的话,用老人家的话来要求自己。
我把它抄下来,背下来,然后在工作中努力学习,有什么不对么?
对欧美司张山同志案例分析和反思,是‘划不清界限’?
我就想问一句,我研究他们错在哪儿里,是为了引以为戒,是为了不犯同样的错误,这难道不是划清界限最有效的方式么?
再说对比英货、日货、印货的数据。
同志们,咱们搞外贸,面对的是国际市场,英货什么价,日货什么特点,印货什么优势,不知道这些,你怎么跟人家谈?
你连对手的底细都摸不清,你怎么打赢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这怎么就成了个别同志口中,‘研究资本主义’、‘暗中推崇那一套’?
......”
几乎是逐条反驳,旋即话锋一转。
“同志们,如果按照今天这种逻辑推理,会发生什么?我服从组织决定,相信组织处理,有人说这是‘温情主义’。我不发表个人看法,因为怕说错话,有人又说这是‘消极抵抗’。那么——”
目光再次扫过前排积极分子。
“我想请问郭琳琳同志,孙玉茹同志,赵晓东同志,还有这十几位站起来的同志,如果‘服从组织、相信组织’是错的,那‘不听组织的话、不服从组织决定,自己乱说乱动’,又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能回答,更没有人敢回答。
从冯时节以‘感谢’入手,从反制郭琳琳那刻起,有基本政治素养的人,就已经看明白,这场所谓的‘批判会’,已经失去了地基。
李先庚看着冯时节表演,面色如常,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打着。
他不想亲自下场,他要做的是岸边垂钓,而不是亲自下水,所以,他不会阻拦。
王怀安本就对运动不感兴趣,如果不是为了自保,他早就亲自下场驳斥这帮热血青年。
周启民更不会过多掺和,楼上的楼上是外贸部一号人物,他只需要稳住基本盘即可。
诸如金亮、董谦祥、罗华承,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选择。
唯独方副部起初靠在椅背,现在双手十指交叉,枕在桌面,听得津津有味。
冯时节绕过办公桌,向旁边走了两步,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失望。
“如果学习老人家的话、照老人家的话去做,是‘套话’,那我想请教诸位,什么样的话,才是‘真话’?
是脱离组织精神、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话么?
还是像某些同志今天这样,拿着报告,捕风捉影,断章取义,在没有任何组织授权的情况下,对一个处级干部进行公开审判?
我不明白。
这又是什么性质的行为?
《反对自由主义》里说,自由主义是‘以个人利益放在第一位,革命利益放在第二位’。
同志们,我可以被隔离审查,但我的心是坦然的。
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拿到太阳底下晒。
晒多久,都不怕。
但是——”
一场‘批判会’,早已变成冯时节的演讲,而冯时节显然还没完。
“但是,晒完了我,是不是也该晒晒别的?”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从运动开始,听说过自我辩解过关的,还是头一次见过关之后,还要反手一击的。
郭琳琳心里咯噔一下。
孙玉茹眼皮跳了跳。
赵晓东还没来得及坐下的身体,僵在了那里。
其他积极分子就跟见鬼似的,也都瞪大了眼珠
冯时节没有给众人反应时间,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晒晒这个会本身。
诸位同志,我想请教,这个会,是谁批准召开的?
按照组织程序,对一个处级干部进行公开批判,需要哪一级批准?
需不需要报备干部司?
需不需要部领导开会讨论,乃至同意?”
会场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嗡嗡响起,冯时节依旧没给喘息机会,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晒晒你们手里的‘证据’。
从哪里来的?
从副处长,到办事员,在处长外出公干期间,私下组织所谓的自纠自查,在没有得到司里开会,乃至报备部里,就敢破开处长的办公室,这又是什么行为?”
冯时节一直强撑着精神,说得口干舌燥,实在扛不住,又回到桌前落座。
“第三,晒晒你们的‘动机’。
今天诸位同志站在这里,振臂高呼,慷慨激昂。
我今天也站在这里,接受大家的批判,我一条一条听,一句一句记。我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
可是——
《党章》第二条,党员义务第三项:‘严格遵守党纪,积极参加党领导的各种革命活动。’
在没有任何组织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召开会议,对一个处级干部进行公开审判,这,符不符合党纪?
拿着捕风捉影的材料,断章取义的证据,在全司同志面前上纲上线,这,又符不符合组织程序?
如果今天这种逻辑成立,如果只要打着‘扞卫运动’的旗号,就可以越过组织、违反程序、随意批判一个同志,那明天,会不会有人用同样的方法,批判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场静得可怕。
后排老同志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冯时节的目光相接。
前排积极分子们,一个个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蔫了下去。
台上,方副部长也微微眯起了眼,看向冯时节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刮目相看,也是一种更深沉的审慎,这个年轻人,不仅要翻案,他这是要......掀桌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