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节回过神,王卓发言结束,且已经坐下,出于好奇,不免多看了两眼。
模样寻常得很,眉眼间甚至有些敦厚,没想到竟是胆大包天的主儿。
眼下事儿没发生,不好说啥,而且善后非常及时,并没闹出损失。
此刻提醒是疯话,揭发又无凭无据。
不过,也不能单纯看个稀奇吧?
......
想及于此,垂下眼,在笔记本画了个五角星,把那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夹进封皮里。
只能先记着。
等风来,他相信他比风快。
会议结束,回到办公室。
坐在桌前,仍然忍不住想起那张脸。
正在这时,肖寒跑了趟司综合办,满脸无奈而来。
“处长,综合办那边,好像不是很重视,我都不敢保证联络函已经转交。”
冯时节自然不可能死等资料,之所以发函调取,一来告诉所有人他在做事,二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从资料中找到突破口。
相隔万里,从未打过交道,要想推进贸易,总得找到对方,或者跟对方有关的人。
至于准备工作,按照现在的形式,各单位科室哪有心思工作,真死等还不确定有没有用的详细资料,黄花菜都凉了。
抬头,语气平平吩咐。
“沉住气,正常催办,月底要是还没消息,准备好回执单和催办单,我在全司总结会上提一嘴。”
说完,挥了挥手。
“去忙吧,对了,让建功同志来一下。”
肖寒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应了句。
“是,我这就去。”
......
几分钟后。
陈建功敲了敲门,听到回应,推门而入。
“冯处,您找我?”
冯时节招了招手。
“对,过来坐。有关对加贸易,我想和你聊聊。”
陈建功不明所以,缓步上前,在桌对面坐下,摆出聆听状。
冯时节摊开蓝皮笔记本,指尖一拨,掉了个头,推了过去。
“先看看。”
说完,漫不经心道,
“我让小寒给驻英商务处发了联络函,可能是正在走流程,资料一直也没拿过来。
任务不容有失,也不能干等着。
这是我结合全球地理,大致推演出加纳气候,以及他们刚独立百废待兴的情况,罗列出来的样品清单。
你看看合适么?”
笔记本内,记录条理清晰。
从全球经纬度,以及非洲地理格局,包括加纳大致位置,综合判断出其南部临海,多半是热带雨林气候,内陆有可能是热带草原气候。
以气候为着力点,无论炎热还是闷热,进一步推演出急需粗布,且是高透气性。
再然后,从经济角度分析,得出药品和工业设备。
不过,这两方面物资,以国内技术水平与欧美存在差距为由,即便强制,甚至折价洽谈,在性价比上欠缺,也会事倍功半。
最终,结合国内纺织行业遍地开花,几乎是各地均有工厂,再次佐证粗布为首选,诸如青霉素和工业设备为次选。
而加纳方面,以万隆会议与黎巴嫩接触为佐证,推导出棉花是首选,其次是可可。
冯时节并非凭空梳理,而是根据前世对非洲的了解,结合现实情况,反向推导,整篇文章看起来经得起推敲。
陈建功接过笔记本,没吭声,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手指在‘高透气粗布——热带草原气候’那行字底下停了一下。
没划,就是停。
然后翻过去,继续看。
看完最后一页,把笔记本放回桌面,指尖轻轻摁在纸面上,压了压,似乎在压平刚刚捋顺的思路:有理有据,言之有物。
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冯处,按这个方向筹备,我心里有底了。不过,粗布虽然需求大,但咱们如果只出这个,会不会显得......太单薄了?对方刚独立,未必不想见识点‘像样’的东西。”
见冯时节边听边点头,又温声补充。
“而且,即便只准备布匹,也不能只有粗布,透气性是足,可是气候您也分析了两种情况,如果是温度高,降雨量大,会不会也需要高支细布,或者密织布?”
冯时节右手搭在桌面,轻轻敲打起来。
‘笃笃笃’的声音,节奏感十足。
良久,展颜轻笑。
“你说得在理,当做好万全准备。
那就这样,主推纺织品,多准备几款布匹,次选药物,你先做好准备,等流程走完,要在最短时间内,协调好青霉素样品。
至于工业设备,运输不好办,加之欧美禁运,咱们又是头一次接触,还是谨慎点好。”
说完,笑了笑。
“我之前在红星厂工作,他们实验车间对布匹研究可是深得很,棉麻毛做过上千次实验,想来不管是透气性,还是防水性,甚至两相结合,短期内都能提供样品。”
陈建功不置可否,欣然应下。
“没问题,青霉素咱们之前对东欧出过,协调起来不算难。不过,冯处,准备样品是一方面,如何与加纳联系也是个问题。”
冯时节轻轻摆了摆手。
“先不急,等驻英商务处资料拿来,再仔细分析分析,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第三方,让帮着把样品送过去。困难摆在明面上,咱不讲它也不会跑。先把能动的动起来,走一步看一步。”
陈建功见领导有了决定,便不再多言。
“我明白。”
“嗯,你先想想如何协调,包括准备时间,都要搞清楚。我等下重新梳理梳理,咱们要先汇总成文件,让守礼同志看看,他要是没意见,再上报司里,方案通过再行动,要遵守组织流程。”
冯时节对陈建功的态度,是相当满意,哪怕立场暂时不好断定,但在条条框框内,还是个能干事的人。
不像孙玉茹和赵晓东,眼里只有开会,只有学习,一听批判会,比谁都着急,分内工作完全是应付。
冯时节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运动当头,各有各的路要走,他只是处长,不是谁的监护人。
何况马守礼副处长,带着孙玉茹和赵晓东二人,把政治学习抓得紧锣密鼓,三处在外贸部的‘名声’,倒是一日响过一日,甚至,时不时便能听见其他司同志打趣。
当然,对此,冯时节只是笑笑。
他没那个精力。
加纳资料没到手,样品需要协调,样品送出去的路子还没着落,这些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