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办公室,冯时节没有着急去胡同监工,而是径直来到自行车处。
约莫五分钟,段家正拿着公文包,大步而来。
“小冯,干嘛呢,有事?”
说着,小小的开了个玩笑。
“你小子可不能惦记自行车,最近事情太多,区里、军管会,随时要来回跑。”
冯时节帮着把自行车掉了个头,推到段家正面前。
“指导员,知道您忙,我可不敢给您添乱。”
说着,抿了下嘴唇。
“之前跟您提过,黄家当铺改建委托商店,我们院关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可也想着为国出力,托我问问啥情况。”
“这事?”
段家正将公文包挂在车把,伸手接住。
“黄家当铺,前店后仓,占地不小,改建没那么简单。”
微微顿了顿,想到什么,又补了两句。
“我听区里朋友提过,准备划归供销体系管理,人员构建还没定下,你也知道,现在到处缺人,尤其是有能力的掌眼师傅,更是难找,我估摸着问题不大,再等几天吧。”
冯时节点头,又问。
“明白,那需要‘考眼’么,我回头好给关老爷子知会一声。”
“你啊,这事就甭操心了,已经推荐给区里,后续有供销社同志去处理。”
段家正说完,不轻不重点了句。
“过犹不及,给上级推荐个老师傅,算是咱觉悟好,主动为组织出力,可要是插手太多,容易招人烦。”
冯时节一怔,心中了然,忙不迭颔首。
“明白,您批评得对。”
段家正摇头笑骂。
“甭跟老子扯淡,赶紧滚去监工,自来水和公厕,关系民生,要是有瑕疵,看老子踹不踹你小子就完了。”
“得嘞,马上就滚,马不停蹄的滚。”
冯时节嘿嘿一笑,扭头就跑。
段家正双手抓着车把,突兀一笑,喃喃一声。
“这小子,咋就这么讨喜呢,插科打诨,分寸拿捏得真好。”
说着,想起自家小子,不禁撇了撇嘴。
“姥姥的,人比人气死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完全是个榆木疙瘩,以后出来工作,怎么能吃得开?”
......
所谓监工,早就‘程序化’。
冯时节穿梭胡同,这边瞅瞅,那边看看,时不时打着柳笠的旗号,给标准上上强度。
既不得罪人,又能和施工师傅们打成一片,还能确保质量,可谓是轻松惬意。
就连柳笠,对冯时节也是喜欢得很。
王皮胡同,某四合院门前。
冯时节赶来,柳笠正板着脸,喋喋不休。
“从院门开挖,施工最便捷,水管进户路径最短,成本最低,这是经过科学测算的最佳方案,你们不能只考虑自家方便,要有集体意识,要顾全大局,要是家家户户都有这样,那样的要求,工作还怎么开展......”
门洞台阶处,一位中年大妈,叉着腰,满脸不忿,不等柳笠说完,唾沫星子横飞。
“你这小子,说谁没有集体意识呢,说谁不顾大局呢,我好好的大门,你要给挖个坑,算咋回事?今个就是派出所来人,也不能打门洞走。”
正骂得起劲儿,瞥见冯时节刚刚靠近,当即小步跑去。
“小冯同志,您可来了,您给评评理,谁家大门能乱动,而且还要撬掉台阶、锯掉门槛......”
冯时节面带微笑,耐心听着,心里忍不住暗暗吐槽:
哎,这个柳笠,已经多少次了,咋就不知道变通变通呢?
不是要拆人家大门,就是水龙头位置跟人掰扯,细枝末节上,偏要和群众争执。
即便是齐步走的政策,也要和分步走的个别诉求相协调。
一味硬碰硬,自己找罪受,还给群众添堵,真是老太太上炕,不服不行。
......
柳笠心里也是一肚子火,迈步走近。
“小冯,你识大体,你来说,胡同总管道在这儿,顺着门洞进去,直接穿过影壁,不管是院内水龙头,还是入户管道铺设,是不是最简单?”
中年大妈当即不干了,扯着嗓门就开骂。
“放你姥姥的罗圈屁,管道铺完,我家大门咋办,我家影壁咋办,人民当家做主了,你个混球还要破家,谁给你的胆子呢,老娘看你就是反动分子......”
柳笠被骂得脸色铁青,有心回骂几句,又觉得有失身份,好歹是大学生,跟人骂街,传出去多难看?
周围施工师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没人替柳笠‘仗义执言’,反倒像是看戏。
倒是有不少邻居被吵嚷声吸引过来,对着争执双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小年轻咋回事,胡同口老刘家,就想拆人家大门,差点挨揍,咋就不长记性呢?”
“可不是么,说什么水龙头的位置,方便使用,可去特么的吧。”
......
冯时节面色温和,笑着安抚。
“大妈,您先消消气,有分歧咱商量着来嘛,这吵吵闹闹可解决不了问题。”
中年大妈瞪了柳笠一眼,这才收了神通。
“成,咱也不是不讲理,那小冯同志,您来说,该咋办?”
冯时节侧目,询问。
“柳技术员,您先说说,为什么非要走大门,是有啥讲究么?”
柳笠做了两次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沉声解释。
“根据总管道位置,以及入户水管长度分配,这又是三进四合院,只有把水龙头设立在影壁后的中院天井,才能方便全体住户使用。”
冯时节点着头,又看向中年大妈,不急不躁,不高不低,温声笑问。
“大妈,我明白了,您既想用水方便,又不想动大门和影壁,是这个理儿吧?”
中年大妈眼珠一瞪,语气不改,声音弱了三分。
“那咋了,从山墙走,不过是多用几米水管,大不了我出钱。”
冯时节神情平淡,先叹后说。
“哎,大妈,您的想法不算过分,可每条胡同分配的水管是有数的,您这边多用几米,后面住户可就没得用了,您也不想等回头,天天被人堵着门说三道四吧?”
一句话,将施工队和住户分歧,转移到胡同邻居之间,又点出大妈自私行为会挨骂,仿佛给现场按下了暂停键。
围观群众本来还帮着说话,果断齐齐闭上了嘴。
中年大妈眉头紧皱,面露纠结,好半天才弱弱询问。
“那您说,该咋办,反正不能破我家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