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一没有回答,但零七显然已经从他没有变化的微表情中读到了答案。
零七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天一后背微微发凉的话:
“那本笔记的作者,是我们放他走的。”
赵天一的目光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
“那支深渊探索队,在进入幽暗层第三天就被我们注意到了。”
零七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观察了他们整整一周,看着他们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相互猜疑、一个一个死去。
最后剩下的那个人,那本笔记的作者,我们故意留下了一条安全的撤退路线,让他活着离开了。”
他顿了顿,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近乎好奇的目光看着赵天一:“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天一没有回答。他体内的序列之力已经在无声运转,万宝共生主和污秽大师双序列的力量如同两条蓄势待发的河流,随时可以喷薄而出。
零七似乎没有察觉到他体内的能量变化,或者察觉了但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我们想知道,人类在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会如何向同类描述它。
是会如实记录,还是会因为恐惧而扭曲?是会发出警告,还是会试图掩盖?”
他轻轻摇了摇头:“答案是,两者都有。那本笔记的前半部分是真实的,后半部分是他精神崩溃后的臆想。
但有趣的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个节点开始崩溃的。所以他留下的警告,真假参半。”
赵天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零七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拿起果盘里一颗完整的苹果,在掌心里转了转,像是在欣赏它的色泽和形状。
“真的部分是:深渊确实分为三层,幽暗层确实存在土着聚落,永夜渊深处确实有连我们都无法理解的强大存在。”
他将苹果放回果盘,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看向赵天一:“假的部分是:他说我们‘不是人类,只是在模仿人类’。”
他微微前倾,目光与赵天一平齐,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本来就是人类。只不过,是在深渊中生活了太久、被深渊的能量改变了太多的人类。
就像你们地面人类在高原上生活久了会有高原反应一样,我们只是适应了另一种环境而已。”
赵天一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与零七对视。
他说的这些话,逻辑自洽,情感饱满,甚至带着一种被误解后的无奈和坦诚。
如果赵天一没有在推开这扇门之前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他很可能已经被这番话说动了。
但他没有。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零七在说“我们本来就是人类”这句话时,他的瞳孔没有扩张,也没有收缩,保持着一种极其稳定的、近乎机械的大小。
人类的瞳孔会在说话时随着情绪和思维活动发生微小的、不自觉的变化,这是自主神经系统控制的反射,无法用意识完全抑制。
但零七的瞳孔,一动不动。
赵天一没有戳破这个细节。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原来如此。那是我多虑了,抱歉。”
零七微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
接下来的交谈进入了正常的轨道。
零七介绍了深渊使节团此行的主要目的建立地面与深渊幽暗层之间的常态化贸易通道,交换双方的资源和知识。
他提到,深渊幽暗层拥有丰富的矿产和独特的生物资源,而地面则有深渊所缺乏的洁净水源和某些特定的农作物,双方互补性很强。
赵天一扮演着一个好奇而谨慎的访客角色,问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既表现出了适度的兴趣,又没有流露出过于强烈的合作意愿。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起身告辞。
零七送他到会客厅门口,握手道别时,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度适中,一切都符合社交礼仪的标准模板。
赵天一下楼,走出贵宾馆大门,穿过内城的街道,回到外城的旅社,关上房门。
然后他靠在门板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苏小檀看到他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后,那口气又提了起来:“怎么了?”
赵天一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转过身来面对苏小檀:
“那本笔记作者的警告,是真的。”
苏小檀愣住了:“可是你刚才说……”
“我刚才在贵宾馆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他相信我已经被他说服了。”
赵天一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目光沉静,“零七的演技很好,台词也很好,几乎无懈可击。但他有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他的瞳孔不会变化。”赵天一说,“人类的瞳孔会根据情绪和环境光线自动调节,但他的瞳孔始终保持在同一个大小。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一双伪装成人类眼睛的东西。”
苏小檀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天一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内城方向那座米黄色建筑的轮廓。
“那本笔记的作者说,‘它们已经来了’。理事会第三席正在积极推动与它们的合作。而我现在知道了,它们确实不是人类。”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做出决定后的平静:
“我要去见第三席。”
赵天一这句话说出口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我要去隔壁买包盐”。
但苏小檀听得出来,这份平静下面是已经完成权衡、不再动摇的决心。
她没有试图劝阻,因为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只是问:“你打算怎么见?第三席不是路边摊的大叔,说见就能见的。”
“我不直接去找他。”赵天一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鹰剑徽章在指间转了转,“我让周明远安排。
外事处副处长这个位置,足够接触到理事会高层的信息流。
而且他今天对我的态度表明,他对那本笔记的内容是有顾虑的。他和我一样,对深渊使节团抱有警惕。”
“你凭什么确定他会帮你?”
“因为他也想知道真相。”赵天一说,“他坐在外事处副处长的位置上,每天经手的信息比任何人都多。
他一定已经注意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只是缺少一个契机去验证。而我,可以给他这个契机。”
第二天一早,赵天一再次前往内城外事处。
这一次他没有带那枚鹰剑徽章,而是带了一样更直接的东西,一段录音。
他昨晚花了两个小时,将自己与零七的对话中关键的部分复述并录制了下来,
然后用序列之力在录音载体上附加了一层微弱的能量印记,以证明这段录音的真实性和未被篡改。
周明远听完录音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摘下眼镜,用布反复擦拭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看向赵天一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瞳孔不会变化。”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细节,声音很低,“你确定没有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