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槿把最后那一只纸包从盒底取出来,纸角上那个点朝上。
“剩一格。”洛槿说,“四天到了,我报一声。”
“记上。”管账的人说。他把册子摊在发动机盖上,拿炭压住页角。
“从今天起,一格分四回。”洛槿说,“一回半份。药力再薄一半,也按点喂。”
“一天几回。”管账的人问。
“两回。”洛槿说,“今天两回,明天两回。后天没有了,我报。”
“报了就好。”管账的人说,“写下来。”
押尾车的人提着灯走到最后那一辆后头。他先把手背贴在壳上,停了一会儿,又换手掌按了按。
“壳顶上那一片雪化了。”押尾车的人说,“边上还白着。”
“温度呢。”管账的人问。
“昨天早上摸是凉的,今天早上摸不凉了。”押尾车的人说。
“记这一句。”管账的人说,“别的还是那三个字:说不出。”
闻昭把本子翻到写着壳的那一页,添了一行。
那位乘员从车斗上下来,走到最后那一辆后头,站了站,看了壳一眼,没有伸手。
押尾车的人把本队的表上了弦,上来报了一声:快了半格,他调回来了。
“夜里两程,四千一百来步。”押尾车的人说,“我数着走的。”
“加上昨天那两千三百步呢。”闻昭问。
“六千四百来步。”押尾车的人说。
“记上。”管账的人说。
一个搭车的把三只水壶挨着灌满,壶盖拧紧,塞回车斗的格里。前头那一辆先熄了灯,后头那一辆把灯挪到车斗上。
“第二辆后半夜换过我。”一个车主说,“班里写着。”
“写着就行。”管账的人说。
不能自己挪动的三个,一个在伤号车上,两个分别在中间的两辆上;夜里那两辆的车门都留着一条缝。
裴砚那一辆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报了当天那一回:手指又僵了些,腿上的固定点压力没有回升。
“壳温着,里头有东西在走。”裴砚说。
“走多久。”一个车主在旁边问。
“算不出来。”裴砚说。
“算不出来的那一栏,空着。”管账的人说。
“空着。”梁渡说。
那个提过话的车主从车上下来,走到管账的人跟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节罐车上的表,只对过一遍。”那个车主说,“押尾车的人自己说的,要准,得等第二遍。”
“第二遍要往回走。”押尾车的人说,“两程路,一天工夫。回去对的,还是那一只表。”
“表在你手里。”那个车主说。
“在我手里。”押尾车的人说,“回头是往回走。往回走得有一条令。”
“席上没有人。”那个车主说。
“没有人应,今天往前。”梁渡说。
“那两笔号呢。”那个车主说。
“空着。”管账的人说,“空着的也记下来。”
闻昭在本子上添了一句:第二遍没有对。
水是各车自己舀的。旧茶缸搁在桶边上,谁舀谁在雪上划一道。
“第七辆添过两缸。”顾陶过来说,“料还剩半格。”
“到口子够。”管账的人说。
【天亮这一停(记录)】
【停在哪:轨外侧一道雪梁的背风面;车头朝北;火压在一处;每车留一个人醒着,班照那张表】
【水与饭:水是各车自己舀的,舀一回在雪上划一道;煮东西的水从公共那一栏出;根菜动了两棵,剩下的划了一道】
【药:剩一格;四天到了,洛槿报了一声;从今天起一格分四回,一天两回、一回半份;今天两回、明天两回,后天没有了由她报】
【壳:今天早上摸过,不凉了;昨天早上是凉的;壳顶上雪化了一半,边上还白着】
【裴砚:一天两回,手指又僵了些;他报的边界=里头在走,走多久算不出来】
【罐车:指针只对过一遍;车已经过了那一段,往回两程;回头要一条令,席上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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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这一段是缓上坡,风在侧面,走得比夜里慢。
走到晌午以前,前头横着一道雪脊。押尾车的人先下车,往前走三十来步,爬上去,站了一会儿。
“能绕。”押尾车的人回来说,“绕出去两百来步。轮子贴外边走,慢一点。”
车队绕过去,灯都压着,一辆跟着一辆。
“离口子还有多少。”一个车主问。
“按这个走法,日头偏西到。”押尾车的人说。
“第四辆的水温比早上高。”一个车主在车上说。
“高了多少。”
“一格。”那个车主说。
“一格也是数。”管账的人说,“记上。”
走到晌午,押尾车的人在前头停住,蹲下去。
“路上有东西。”押尾车的人说,“黑的,露出来一指长。”
车队停下。管账的人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像铁。”管账的人说。
“拨不拨。”一个搭车的问。
“不拨。”那个提过话的车主说,“有东西也是别人的东西。”
“看不清的,不写。”梁渡说。
闻昭在本子上添了一行:路面上露出一小截,是铁是别的看不出;没有拨,没有动。
车队从那一边绕过去,轮子压着没动过的雪。
上车以后,接驳员开过一次频点。喇叭里只有沙沙的声,中间两下像铁碰铁的碰声,再往后还是沙沙的。
“记时刻。”管账的人说。
闻昭记了时刻,别的没有写。
晌午过后,雪面上起了一层细雪,贴着地跑,跑一阵就停。
“喂药那两次的水另算。”洛槿说。
“从公共那一栏写。”管账的人说。
晌午那一回药,洛槿在车上喂完,把纸角折进去。她看过那位乘员的手,布还是干净的,没有换。
那位乘员把第四辆车的灯罩取下来,倒了里头的雪,扣回去,又用袖子把罩子外头擦了一遍。
“进了多少。”一个车主问。
“半罩。”那位乘员说,“比昨天少。”
“衬的那一圈旧布还在。”那个车主说。
“在。”那位乘员说。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头出现一个口子。两道雪墙当中一条窄道,一根杆横在当中,一头搭在雪堆上,一头搭着一只旧木箱。杆柱是两根旧枕木钉起来的,柱上钉着一块木牌。雪地上搁着一盏马灯,灯口朝上,光从雪面上返回来。
窄道口上站着一个人,两只手套补过,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棍。
“一辆一辆报,报完就过。”那个人说。他把木棍横着一抬。
管账的人拿着册子走到前头去。前头那一辆停在杆这一边,后头一辆跟着一辆,报一句,往前挪半步。
“两口。”第一辆车的车主说。
“三口,带个小的。”第二辆车的车主说。
“一口。”第三辆车里传出一句。
那个人从箱盖上摸出一根木签,报一辆摆一根。摆到第十一根,他把签子拢起来,拨回箱里。
“签子做什么用。”那个提过话的车主问。
“记车数。”那个人说,“数对不上,是我这边的事。”
“不能自己挪动的,几个。”那个人说。
“三个,都在车上。”管账的人说。
“小的。”
“三个。”管账的人说。
“去哪儿。”那个人说。
“往南。”管账的人说。
“水。”一个车主说。
“不给。”那个人说,“牌上写着。”
“药呢。”梁渡问。
“不给。”那个人说,“牌上也写着,一处都拿不着。”
梁渡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再问。
报完第十一辆,车队在杆这一边排成一条。管账的人没有上车。他从册子里把那半张旧纸抽出来,走到那个人跟前。
“轨外侧掉了一节罐车。”管账的人说,“横箍上一块白,白上是两笔号,挨得近,看不清。我画了个位置。”
那个人把马灯的灯芯往上捻了捻,提起来,举到纸跟前。灯口上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立住。
“念不出。”那个人说。
“看着像什么。”管账的人说。
“有一笔出头,另一笔收着。”那个人说,“是哪一段的号,我念不出。”
“谁认得。”
“发号的,记号的。”那个人说,“这条路上,就这两种人认得号。”
那个提过话的车主也下了车,站在后头听。
“那这一笔,还是空着。”那个车主说。
“念不出,这一栏就还是空着。”管账的人说,“写下来的是:口子上的人念不出。”
“谁的车,也不写。”
“不写。”管账的人说,“号不认人。”
“前头还能走多远。”押尾车的人问。
“走到南边头一根标桩,那儿背风。”那个人说,“再往前,过不去。”
“怎么了。”
“十二三里以外塌了一截雪墙。”那个人说,“把路堵了,二十来步长,一人多高。”
“绕呢。”梁渡问。
“两边都是墙,绕不过。”那个人说,“我隔天去清,清出一条缝,人钻得过去。车钻不过去。”
“雪底下是什么。”管账的人问。
“塌下来那阵,没人在。”那个人说,“是雪,还是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不知道。”
“挖那一截,用什么。”押尾车的人问。
“锹只有两把。”那个人说,“别的自己带。”
管账的人把那半张旧纸折起来,夹回册子里。
“那就先看清。”管账的人说,“看清以前,谁的手都不动。”
管账的人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从窄道里走过去,上了他那一辆。
那个人把杆推到旁边。窄道只够一辆,车轮贴着雪墙走,墙面上刮下来一层雪,落在灯罩上。
车一辆一辆从窄道里过去。
口子那一头的雪面上有一行脚印,往南去。押尾车的人走过的时候拿靴尖磕了磕,磕出来的还是旧的硬面。
“脚是别人的。”押尾车的人说,“往南的。”
“写一行就行。”管账的人说,“口子那一头有一行脚印,往南。”
最后过杆的是押尾车的人。他在杆跟前站了一会儿,把木牌上的雪抹了一道。
“过了杆半里才停。”押尾车的人念。
“那半句还在。”那个人说,“上头那几行,头一年叫雪打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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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杆,车队又走了半里,才停下来。火只留一处,压小半档。各车把灯压下去,只留车斗上那一盏小的。
“从口子到这儿,多少步。”闻昭问。
“四百来步。”押尾车的人说,“从口子数到这儿。”
押尾车的人把车队从头数到尾,回来报了一声:十一辆,都在。
【口子上(记录)】
【地方:轨外侧,两道雪墙当中的一个口子;一根杆横在当中,一头搭雪堆、一头搭木箱;柱上钉着一块木牌;雪地上搁着一盏马灯】
【口径:一辆一辆报;报一辆摆一根木签,摆到十一根;人几口、小的几口、不能自己挪动的,照旧报】
【不予的:杆这边不停车、不烤火;水不给;药不给,一处也拿不着】
【号:管账的人把画着位置的那半张旧纸给口子上的人看;马灯举到纸跟前;念不出,只说有一笔出头、另一笔收着;本队只记这一句,不写是谁的车】
【前头:十二三里以外塌了一截雪墙,二十来步长,一人多高,车过不去;那个人隔天去清一趟,只清出一条人过得去的缝】
【木牌:上头的字叫雪打花了一半;剩下那半句念得出来,说的是过了杆半里才停】
洛槿把药盒搁在膝盖上,把剩下的那一份倒在一张纸上,分成两小堆。她把一小堆包进一张纸里,纸角折进去,拿炭在纸角上点了一个点;另一堆照这样包。
“两包。”洛槿说,“明天一包一回。”
“后天呢。”管账的人问。
“后天没有了。”洛槿说,“我报。”
“今天照报。”照夜说,“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半度,二号没有温差。”
管账的人应了一声,把两个数写到册子边上。
各车各报了一句:两辆报绳紧过,一辆报车斗上的一只挂钩松了半扣、用绳扎上了,一辆报车门的插销涩了。
“记上。”管账的人说。
“明天几点动身。”梁渡问。
“天亮以前。”管账的人说,“到那儿是晌午。料还剩半格,够走到那一段。”
一个搭车的把三只水壶从车斗上挪进驾驶室,壶嘴里塞着布。那位乘员把倒出来的雪在脚边堆了一小堆,堆完用靴底踢平。
三个小的那一辆上,挡布掀开了一条缝。
“明天挖得完吗。”小的问。
“挖得完挖不完,到了那儿才知道。”他家的大人说。
小的把挡布放下。他家的大人把挡布从里头按了按。
【这一段记下来的数(记录)】
【路:白天两程,中间一截缓上坡、一道雪脊绕了两百来步;过了口子半里才停,杆这边一次没有停】
【水与料:水是各车自己舀的;第七辆添过两缸;料还剩半格】
【药:今天两回喂过;剩下的分成两包,明天一包一回;后天没有了,洛槿报】
【壳:今天早上摸过,不凉了;明天早上再摸,照今天这一行写】
【裴砚:一天两回;手指又僵了些;算不出来的那一栏空着】
【照夜:这一段她不算,今天照报;两个数没有变】
【前头:十二三里以外塌了一截;到那儿先看清雪底下是什么,看清以前谁的手都不动】
管账的人把前头那一行念了一遍,念完把册子合上。
“今天念号的、明天挖路的,都得有人先开口。”那个提过话的车主说。
“开口的人自己开口。”管账的人说。
“明天挖那一段,谁排头一辆。”那个车主说。
“照写的办。”管账的人说,“到那儿先看清。”
“看清了以后呢。”
“看清了再说。”梁渡说。
那个车主站在车边上,等了一会儿,没有再等到别的。
“谁排头一辆。”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人应。他把手套戴上,走回自己那一辆,拉开车门上了车,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