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尾车的人先听见冰在响。他把手从话筒上拿开,让车队停下来,自己趴到雪面上听。
“听见了没有。”他起来以后问。
“听见了。”梁渡说。
“响得比昨天匀。”押尾车的人说,“一个时辰里没有乱过一次。今天就该动。”
“隔多久一次。”管账的人问。
“七八拍一次。”押尾车的人说,“昨天是十几拍。”
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也趴下去听了一回。他起来说,底下那一层比昨天硬,硬的地方响声短。
洛槿从生活机里探出头来报了一句:药箱裹好了,路上不打开。
押尾车的人又听了两回,把冰响的间隔报给管账的人:第一次八拍,第二次七拍。
梁渡让他把最北边那一辆往前挪半个车身。三辆车照旧摆在里侧,其余的车一辆一辆按昨天夜里的位子起。
有人把挡布上的雪拍掉,拍完又掖了掖边角。有人从桶里倒了半碗水,送到小的那一辆车那边去。
雪面上站着一个人。他站在车辙的尽头,不动,也不走近;脚上还是缠的布,肩上还是那条绳。
“昨天那一个。”押尾车的人说。
梁渡朝那边走了一段,停在喊得应的边上。两边隔着十来步说话。
“你们今天要走。”那人说,“那就走我这一条。轨上的风比轨外快。”
“昨天夜里响了两回。”那人说,“一回在北边,一回更近。”
“要是我们不跟呢。”押尾车的人问。
“你们不跟,就自己走。”那人说,“风墙不等人。”
“你带一段。”梁渡说。
“我带一段。”那人说,“带完算这一段。”
“跟丢了怎么办。”押尾车的人问。
“跟丢就停。”那人说,“不许自己找路。”
“你在哪儿停,我们就在哪儿停。”梁渡说。
“我不喊。”那人说。
“不用喊。”梁渡说。
三辆车的车主各自报了一句:伤号车的挂点昨天新缠过布,小的那一辆车的挡布和绳都在,那台机体自己报了电。
“头车走前头,末车压后。”押尾车的人说,“三辆车跟在中段。”
“车跟车,别跟人。”梁渡说,“跟他的线。”
押尾车的人把三辆车的绳挨个摸了一遍,摸完报了一声;有人走到雪面上,把昨天夜里划的三道浅痕拿靴底踩平。
他转过身,先走了。
那人走在前头三十步。他走一段,停一段,停下就把手套摘下来,手心贴在雪面上听;听完了拿靴尖在雪面上划一道线。
“为什么不上轨。”押尾车的人隔着几步问他。
“轨上的风比轨外快。”那人说,“雪响得匀,底下就是实的;响得乱,底下就是空的。”
车队跟在他划出来的线上走。不上轨,车与车之间三十步,绳又紧了一道。
走到一根旧标杆跟前,那根标杆是倒的。他把标杆扶起来,插回雪里,插完拍了拍,接着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那个人把手举起来,停住。
“响乱了。”那人说。
车队停下来,火压着。有人把火绳从铁筒里取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有人把水桶挪到车斗里侧,拿绳把桶耳捆上。
“要停多久。”梁渡问。
“听它自己收。”那人说。
他趴下去听,听了三四回,才把手放下来。
【冰响与引路(记录)】
【听见的人:押尾车的人先听见;听法是趴下去、把耳朵或手心贴在雪面上】
【响的数:隔七八拍一次;昨天是十几拍。响得匀就是要动,响得乱就是要停;雪响得匀,底下是实的,响得乱,底下是空的】
【方向:他不说话,用靴尖在雪面上划一道线,划的是要走的方向】
【车队怎么跟:押尾车在最北边一辆车头上,跟他后头三十步;不上轨,车与车之间三十步,绳紧一道;跟丢就停,不许自己找路】
【停的一次:走了半个时辰,响乱了,停到它自己收;停的时候火压着、火绳不点、水桶挪进车斗里侧;路上他扶了一根倒下的旧标杆,插回雪里】
【记录人:闻昭;只记时刻、数与话,不添判断】
车队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这一段路没有上过轨,走的都是雪面。
雪面上有一道裂,不长,三掌宽,横在他们要走的那条线上。那人从裂的上边绕过去,靴尖在裂前划了一道弧;车队跟着那道弧,一辆一辆过。
押尾车的人报了一个数:裂到轨条还有四步,底下是实的。
“还有多远。”有车主隔着车问。
“还有大半段。”那人说。
“天压下来以前到得了吗。”
“到得了。”那人说,“你们别自己走快。”
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从车斗上下来,给中间那辆车的轴滴了两回油,滴完把油壶口上的雪擦了。
有人拿铁勺敲车斗边缘的冰,敲下来的冰碴子落了一路。
走过一段旧辙,押尾车的人报:辙是两趟,往北去的。那人看了一眼。
“前天的。”那人说,“他们走到半道上回去了。”
那台机体走在中段,装载板空着一半,走起来比车慢半步。押尾车的人把速度压下来等它,等了两回。
有人把怀里冻硬的干粮掰开,从挡布缝里递给小的那一辆车。
路上有人问那人,是不是一队一队都带。他没有答,走了几十步才说了一句。
“你们几辆车,我数得出来。”那人说,“车辙里有几道绳,我就知道有几辆。”
“你自己怎么不带车。”有人问。
“车要喂。”那人说,“我有脚。”
雪面上有一块硬壳,壳面发亮。他绕开硬壳走,靴尖在壳边上划了一道,划的方向是往雪里去。
有一阵,响得连起来,像一串。那人停住,听完,回头说了一句。
“这一段快。”那人说,“别跑,压着走。”
车队没有跑,只把间距收到二十步。那台机体跟上来的时候,押尾车的人又等了它一回。
有人把一只漏水的桶从车尾解下来,换上备的那一只;换下来的桶倒扣在车斗上,口朝下。
“他听的时候,我们能不能说话。”有车主问。
“他听的时候都停着。”押尾车的人说,“谁也别说话。”
又有一次短停。那一次他没有趴下去,只把手举起来,等了三步,又把手放下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车队在一段雪脊下面停了一次长的。
那人蹲在雪脊的背风面,把壶里最后一点水喝了。押尾车的人从车斗上取来一只铁壶,从桶里倒了半壶热水,端过去。
“一格柴。”那人说,“半壶热水。就这两样。”
“就这两样。”梁渡说。
“你们的件、你们的电,我不要。”
“两格柴,换两天。”有人从后头说。
“一格就够。”那人说,“多了我背不动。”
“价是他开的。”梁渡说,“我们就给这个数。”
“这一段带到哪儿。”
“带到风口。”那人说,“风口以前我走前头,风口以后你们自己走。”
“风口以后那一段谁带。”
“没有人带。”那人说,“到了风口,这一段就完了。到了那儿我往北,绕一天。”
“下一次遇到,还算不算熟人。”闻昭问。
“算见过。”那人说。
“你晚上在哪儿睡。”有人问他。
“雪里。”那人说。
“这一段你自己走的时候,走的道跟带我们这条一样吗。”
“比你们这条窄。”那人说,“你们别学我。”
洛槿从车那边过来,用一小块纸包了点东西,递过去。
“不是药,是盐。”洛槿说。
“盐我有。”那人说。
他把手在绳上擦了擦,没有接。洛槿把纸收回来,折好,放回册子里。
押尾车的人把两只钩子从车斗上解下来,挑了一只没有旧裂的,摆在雪上。
那人把壶涮了一遍,倒掉水,把壶口朝下扣在雪上;又把绳子上一段旧布换下来,缠在手上。
“给他一格柴。”梁渡说。
管账的人从棚架下头带出来的那一格里取出一块柴,劈成两半,拿纸包上。柴是干的,包纸的时候有碎屑落在雪上。
那人把柴接过去,塞在绳子底下,没有道谢。
“把这一笔记上。”押尾车的人说,“我来签。”
管账的人把账本摊在发动机盖上。昨天那一页还在,栏头写的四个字是白潮以前。他在那一页下面添了一行:带路一段,一格柴、半壶热水,带的人不签本队的纸。
“这一行签你的名。”管账的人说。
“签我的。”押尾车的人说。
“这一行明天要不要重抄。”闻昭问。
“不用。”管账的人说,“这一行到风口就完了,抄一次就够。”
有人不同意。那几个人说,一格柴换一段路,太便宜;也有人说不该只换一段,该多换几天。
“多换几天,就是拿柴买人。”梁渡说,“这一趟算这一趟。”
闻昭把这一行抄了一份,抄完在旁边添了半句:人还是他自己的人。
“记这个做什么。”有人问她。
“不记,下一次就有人当成他要跟队走。”闻昭说。
【一次性引路交换(记录);价是他开的=一格柴、半壶热水,就这两样】
【车队给什么:一格柴(劈成两半、纸包)、半壶热水(从桶里倒,装在他的壶里)】
【他不要什么:不要件,不要电;不接本队的纸,不签字、不按指印】
【带到哪儿:带到风口;风口以前他走前头,风口以后车队自己走;到风口这一段就完】
【签字:昨天那一页下面添一行,由押尾车的人签自己的名;他不签】
【不同意两笔:嫌一格柴换得便宜;主张多换几天。梁渡答:多换几天就是拿柴买人,这一趟算这一趟】
【闻昭添的半句:人还是他自己的人(不记,下一次就有人当成他要跟队走)】
【记录人:闻昭;不替车队答下一件事】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说不如把他留下:队里有火、有药、有水,比他在雪上走强。那话往下传,传了两个人。
梁渡把车停住,回过头。
“留下他这句话。”梁渡说,“谁说的谁自己说给他听。”
没有人往前走。
“他不跟人走。”管账的人说,“车队不是新组织,没有人能替他答应什么。他不在册子上,也不在我们哪一页上。”
“把这一句写上。”闻昭说,“这一句是他自己的。”
那人把绳子往肩上挪了挪,站起来。
“我不入你们的队,也不入谁的队。”那人说,“报完就走,带完就走。”
天往西边压的时候,风口到了。两壁之间一条窄口,风从窄口里出来,比外头硬;口子外面的雪被吹得干干净净,剩下底下一层硬面。
车队在口子外头停下,没有再往口子里走。押尾车的人先绕着口子走了一圈,回来报:口子北边有一道旧辙,辙上有两天以前的印子。
他自己往里走了三步,风把他推回半步。他退出来,把手套上的雪拍掉。
“口子里的风比外头硬一级。”押尾车的人说,“雪面是硬的,底下没有软层。”
三辆车摆在口子外头的背风面,一辆挨一辆。梁渡让人把火压住,没有再往里走。
闻昭把口子的宽度和三辆车的位子抄在纸上,抄完在后面留了一块空。
靠近风口那一面壁上,钉着一只铁皮的舱。
押尾车的人走过去,把舱门推开一半,探头进去看;看完又推开一点,让光照进去。
“里面有热阀。”押尾车的人说,“两根管,一只旧油箱,墙上挂着工具,三根钉子。站得下三个人;要动手,就只站得下两个。”
“门上的扣坏了。”他又说,“拿绳从里头系上就行。里头一股油味,别的味道没有。”
有人进去把墙上的工具数了一遍:扳手两把、短管一根、铁钩一只、钉子三根。
他出来把门带上,拿绳从外头系了两道,拽了拽,绳紧。
“那就写:再容两个人。”梁渡说。
“两个人是谁。”有人问。
“今天不写。”梁渡说,“今天只写这个数。”
管账的人把账本摊开,在风口这一行后面添了半句。
生活机那一头,照夜的话从铁皮里出来。
“两个数。”照夜说。
管账的人把那张四样的纸举起来,让她在里头能看见。
“引路这一段没有我。”照夜说,“我不出供能、不做中继、不接值守。四样到今天日落。”
“到今天日落。”管账的人说,“作废以前照报?”
“照报。”照夜说,“日落以后,要另外问一次。”
“本日两个数。”照夜说,“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一度;二号没有温差。”
她报完回身,把箱子里那两具东西挪了半掌,让它们离火一样远。
【照夜本日的一次报告(人格移动记录)】
【本日两个数: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一度;二号没有温差】
【四样(前天立):看到哪一刻=今天日落;什么事算停=梁渡或押尾车叫停/她那里任何一个数掉出线/这一段的人全都离开轨外;谁读=梁渡一人;到哪一刻作废=今天日落】
【她答的:只报数;到日落以前照报,日落以后另外问一次】
【引路这一段不在她身上:不出供能、不做中继、不接值守,也没有在引路的任何一行上】
【她自己那一份自卫:留着(有人动她的核心,她自己挡);不是本队给的】
【边界:她与车队之间的事仍在她自己那一页;本报告不构成归属与义务】
【记录人栏:闻昭只写时刻与编号,不签名、不代答】
那人没有跟过来。他站在窄口外,等车队这一头的事说完,把壶举了举。
“到风口了。”那人说。
“路上再见。”有人说。
“雪上见。”那人说。
他转过身,走的方向不是车队来的方向。风口的风把他来那一条痕吹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