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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科幻小说 > 最高指令,已失效 > 第51章 不是主人的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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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席员把回执推过来的时候,手指直接点在其中一栏上。

那一栏已经填好了,字不是她写的:资产控制人。后面跟着她的名字。打印的名字没有手写的余地,只有签名那一栏是空的。

他推过来的还有一支笔。笔帽已经拧开,笔尖冲着那一栏…笔是新的,笔杆上的漆还没有掉。

“签这里,维修位就锁住了!”席员说,“履带维修位只留到午后,组件也是同一批。你不签,位子今天下午就转给别人。”

闻昭没有接笔。她先把整页看完,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再翻回第二页看附件的部件清单。

清单上写着张紧组件的型号、数量和到货时刻,后面一行备注:领取人须与申报人关系一致。

“事实证人能领吗。”

“不能!”席员说,“事实证人只能作证。维修申请、部件领取、原地保全申请,这三项都要有资产关系。”

“资产关系是谁定的。”

“登记关联。”席员翻出另一页,“第一轮事故处置的时候,接收单上有你的签字,那一次把你登记成了关联人。这次就是照那个来的。”

闻昭把那一页也看了。接收单上的字迹是她自己的,那天她手上有伤,签得很潦草。

“那一栏当时填的是什么。”

“登记关联人。”

“关联不是控制!”她说,“我当时签的是接收,不是接管。”

席员把笔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没有说话。推过来的是笔,不是说法。

她拿出自己的笔,在资产控制人那一行上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本人不作此身份申报。

然后在下面另起一栏,写了三个字:事实证人。写完她签了名,签得很慢。

“你要清楚代价!”席员说,“我一提交,那一栏就不能改回来。”

“清楚!”

“后面要是裁定结果不好,你也不能再改身份补签。”

“知道!”闻昭说,“这一栏我不改。”

席员把回执收走之前,又把流程念了一遍,像在念给记录听:申报人放弃资产控制人申报,改以事实证人身份参加本时段程序。维修、领取、保全三项入口同时关闭。组件清单自本时刻起不再与其关联。

念完他抬头看她,等她点头。

她点了头…

提交之后,她去看了那两个入口。看的时候她用的是只读页,只读页不能改,只能看。

第一个入口是履带维修位。页面上一共三个位子,两个已经在走流程。

第三个位子的状态栏刚才还是待申报,现在变成了已锁定。

锁定的申报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沈栎。附件里写的用途是外墙清障机体的履带更换,优先级按公共清障计算。

她在那一行上停了几秒。停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把这一页的时间戳抄在纸上。抄完她才发现,锁定发生在她的回执提交之后不到十分钟…十分钟里系统走了三道手续,手续上都有时刻。

她顺着那台清障机体的编号往下查了一层。那台机器上一轮的作业记录是上个月的,任务是清理高架桥沿线的落冰。下一次排期挂在下周,作业范围比上个月大,理由是封闭期间需要提前处置落冰。

这一层说明它确实需要那套组件,不是随手占一个位子。

她把这一层也抄了下来。她抄的不是为了找出谁占了她的位子,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去争,她能答出那个位子确实有人在用。抄下来是为了在有人问起的时候答得出来。

第二个入口是部件领取。相容张紧组件那一行,数量从二变成了零。页面不解释去向,只在底下留了一行日志:某时某分,转配。她点开日志,看到的是接收方的任务编号,不是人名。

顺着任务编号查下去,是清障机体的年度维护计划,排期在下周。

“这套组件为什么给清障。”她问席员。

“因为清障在下周有排期,你们的申请刚才没有申报人。”席员说,“系统不会为一个没有申报人的项目留住位子。它不针对谁,它就这么走!”

“我知道!”

“你要报吗。”

“我报不了!”她说,“我不是资产控制人。”

席员没有再说话…

他把页面往下翻了一点,指给她看第三行:组件的下一次到货时间栏是空的,没有排期。

他又往回翻,翻到清障那一栏,那一栏的排期写着具体日期,后面还挂了一句备注:逾期会影响外墙作业安全评估。

两条并起来看,意思很直白:那套组件下周会装在一台清障机体上,装完之后就不再是一件可以调动的备件。

剩下的那一件她还看得见,但它已经写在别人的工单里了。

“我们那台要是这几天撑不住呢。”她问。

“那就等下一次排期!”席员说,“下一次排期现在没有。”

闻昭没有再问。她把这一页也存了下来。存的时候她在文件名前面加了两个字:损失。文件名加了字以后不会再被当成普通附件。

裴砚的书面技术边界是下午送来的,只有一页。

他没有作证,也没有到场。那一页上写的是三件与本案直接相关、但不需要任何人代理的判断:chS-01 左履带的损伤状态在外部核验完成前不能按可维修处理。

现有旧资产接口不能承担人格连续层的任何操作。维修动作如果只涉及外壳、支撑与独立供电,则不必触及人格层。

最后一行他写的是:以上三条只能支持维修范围的划分,不能用于回答申请资格属于谁。

闻昭把这一页归进材料,没有在上面加任何批注。不加批注,这一页就还是他自己的话。

财产保全那一头的变化来得更直接…

原来的入口只有一页,填表人写清对象、理由和保全方式,附上资产关系证明,就能把载体在原地锁住,等程序慢慢走。

她在学院事故那段收尾时使用过一次这个入口,用的是一个临时保护措施的名目。

现在那一页打不开了。她的权限页上写着一行:载体保全申请须随人格裁定一并审查。打不开的那一页上连按钮都不见了。

“这一条什么时候改的。”她问。

“今天中午前!”席员说,“原入口对有资产关系的申报人开放。你上午拒了那一栏,系统就把你和这一条切开了。”

“也就是说,在裁定出来之前,谁也不能把这个载体原地锁住。”

“有资产关系的人在理论上还可以!”

“有资产关系的人今天下午把位子和组件都用在清障上了。”闻昭说,“剩下来的时间只够走程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句话不是给席员听的,是她自己把这笔账算出来的:她拒绝的那一栏,恰好是唯一能立刻动手的那一栏…

她顺着这一条又查了一遍。原入口关闭之后,还剩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等裁定,裁定里如果承认申请资格,保全问题可以一并处理。另一条是由有资产关系的人另行申报,但今天已经没有人再申报。

这两条路今天都走不到白天结束。

她把这一页也存了。存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页脚的时间戳: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那是席员把她那张画掉一栏的回执提交上去之后十七分钟。十七分钟是她从提交到发现这一条的时间。

下午四点,程序主持人接进来,问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简单到只有三问,每一问都只有一个字的答案。

在接进来之前,先到的是签发件。那一页不长,主持人让她先读完再作答。

签发件上写着:本案需要申请人一次到场确认与一次远程问询,原有通行条件不足以支持该必要证词,故另行签发一次性证人准入。

下面四行是这份准入的全部约束…约束的条数比授权本身多。

范围:仅限本案远程程序问询与一次到场确认。

时限:自本时段开始时起算。

终止点:问询完成并送达本案裁定预告之后自动终止。

不作恢复项:现场技术席、外部接口、任务征调资格三项均不恢复。

签发方一栏写的是人格与载体临时审查委员会,签发时刻是当天上午。

她看完这一页,才明白上午席员那句一旦提交就不能改之后还连着这一件事:她的拒绝,把整件事推回到照夜自己要站出来的位置上。

“请确认,你是否有处分 chS-01 载体的授权。”

“没有!”

“你是否在任一登记关系中代表该载体。”

“不代表!”

“你是否愿意在以资产控制人身份申报的情况下重新提交。”

“不愿意!”

主持人把这三问答完,转向另一端。屏幕上出现一行提示:申请人到场方式:一次性证人准入。提示是系统生成的,落款那一栏空着。

照夜的声音从那个通道进来,很平。

“本人以本案申请编号确认。”她说,“闻昭不是我的机主,也不是保管人。她没有处分授权。她能作证的部分只有两件:事故当天的现场情况,以及我两次拒绝的记录。”

主持人当场把准入条件念了一遍,念给所有人听:本准入由人格与载体临时审查委员会签发,用途仅限本次远程程序问询与一次到场确认。

范围仅限本案。时限自本时段开始时起算,止于问询完成。终止点写在最后一行,问询完成并送达第83小时的裁定预告之后自动终止。

念完,主持人又补了一句说明:本次准入不恢复现场技术席,不恢复外部接口,不恢复任何任务征调资格。

她仍留在人格隔离接收位,仍然受此前同样的限制…

“明白!”照夜说。

“你可以补充一句!”

“不需要!”她说,“我今天只提供确认。别的不问。”

闻昭在这一端听着,没有替她补任何一句。她本来准备了一段话,写的是她这段时间做了哪些事、哪些地方没做好。那一段她没有拿出来。没有拿出来,是因为那一段里有一半是自己给自己解释。

她准备的那段话里有一句,是她反复改过的:我拒绝那一栏,是因为那一栏本来就不该由我填。

她原本想在这句话后面再加一句:但我确实因此晚了。刚才在等照夜确认的时候她把后半句删掉了,因为她忽然想清楚那半个字的问题:晚不晚,不取决于她今天拒签得快不快,取决于那套组件有没有人用得上。它有人用得上。

问询结束前,主持人按惯例问了一句:是否有当事人需要补充陈述。

“有!”闻昭说,“我只补一句事实。我今天上午放弃了资产控制人申报,放弃的内容包括履带维修位申报、相容张紧组件领取和载体原地保全的快捷入口。这三项现在都不在我手上。”

“记入!”主持人说,“你要不要说明理由。”

“理由我写过了!”她说,“写在申报页那一栏的旁边!”

问询在傍晚结束。结束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走廊里已经开了灯。

闻昭收到修订后的身份回执,一共两页。第一页写明她的身份是事实证人,可以作为事故当天的当事人陈述现场情况,可以作为拒绝记录的见证人出席后续程序。

第二页列的是她不再具备的权限,一共三条:chS-01 维修申请、部件领取、载体保全快捷入口。

第二页底下还有一行备注:如后续出现不利结果,不得以变更身份的方式重新申报…

她把两页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左边那一页写着她还能做什么,右边那一页写着她不能再做什么。两份都是她自己签下来的。

她本来还可以再做一件事:把接收单上那个登记关联人的名目翻出来,主张那句话的含义足够宽。她翻到了那一页,看了两秒,把它合上了…合上以后她没有再翻第二遍。

八点四十,裁定预告送到。

通知不长,正文只有取数项:姓名栏、载体保全状态、维修申请人、通行状态。

四项都会在最后一小时里更新。通知末尾有一行小字:本次预告不代表任何一项的最终方向。

闻昭把这一行读了两遍。她注意到一件事:四项里没有一项写着她。

姓名栏是照夜的,载体保全挂在裁定上,维修申请人的位置空着,通行状态是她自己那一栏。

八点五十五,她收到照夜那条通道的结束回执。回执上只有两行:问询完成,准入终止。申请人已回到人格隔离接收位,通行限制维持原状。两行都带时刻,两行都不需要她签。

她把这条回执也归进材料。归档的时候她发现文件夹里今天多了三份东西:一份是她画掉那一栏的申报页,一份是维修位锁定通知,一份是组件转配日志。

三份都不是她能改的。

她坐在那里把这四份文件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从上午十点的申报页,到晚上八点五十五的准入终止。排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她停手了。

她想起上午席员推过来那支笔,笔尖停在资产控制人那一行上…

那一行现在还是空的。空着的那一行比填满的那一行更占地方…

她把文件夹合上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排在最上面那一份。那是最早的一份,也就是她自己写的那张申报页:一行被画掉的预填身份,一行她亲手补上的三个字。画痕压得很重,纸背都透了出来。

她当时用了一点力,因为席员就站在旁边,她要让那一笔看起来不像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