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儿抱着一摞粗纸走进堂屋的时候,林薇正坐在桌边啃馒头。早上起来也没看到秀儿,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一掀开锅,秀儿给留了馒头。新买的面蒸的,白生生的,咬一口蓬松暄软,麦香味在嘴里散开来。
林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抬眼看见秀儿怀里那一摞纸,中间夹着几根草绳头当书签,整摞纸用一根细麻绳在边上扎了起来,上面打了一个结。
终于舍得钉起来了?林薇把馒头咽下去,伸手接过那摞纸,搁在桌面上翻了一下。纸页被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的,翻起来哗啦响,比之前散着放让人放心多了。
你天天说怕丢了,我就找二牛要了一截麻绳,把边角对齐了扎了一道。秀儿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摞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合作社的账,我重新抄了一遍,你昨天不是问我种植情况么?你看看。
林薇擦了擦手,翻开最上面那张。人名、地亩数、壮劳力、牲畜,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林薇心想秀儿的字可比刚开始写的时候齐整了不少。
她又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抬头看了秀儿一眼:三十一户?
嗯,三十一户了。秀儿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指头点着纸上那一排排名字,其中有收成的,只有六户。剩下的都是后来加入的,错过了季节,你当时说不合适种啥了,地就都没种上。
林薇靠在椅背上,把那账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六户有收成的,加上她自己和秀儿家的三十亩麦子。今年合作社成立的时候,确实来不及安排所有人种地,只有最早跟着种黍子的那几家收了粮。
那六户是哪几家?林薇问。
秀儿翻到前面那一页,一个一个念:陈老栓家、二牛家、栓柱家、刘婶家、王家、赵有福家。她把纸放下,都是之前跟着你种黍子的。
林薇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院门被猛地推开,二牛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薇姐!麦子熟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惊得灶台上那只瓦罐盖子都蹦了一下。
林薇和秀儿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往外跑。
跑到地头的时候林薇愣住了。
昨天来看的时候麦穗还泛着青,今天全黄了,大片大片的金黄色从地这头铺到地那头,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整片地都在晃,像铺了一条厚厚的金毯子。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麦穗上,每一粒麦子都在发光,亮的晃眼睛。秀儿站在田埂上,嘴巴张着合不上,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今年……有收成了。
二牛已经带着人在地里忙活开了。
林薇看着他安排人手,先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让栓柱带着去晾晒场看守和处理收下来的粮食,剩下的人跟着他收割。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镰刀贴地皮拉过去麦秆倒下,一排排的麦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地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二牛!试验田的麦子单独收,别混到一起去!
二牛从地里直起腰,朝她喊了一声:知道了薇姐!我单独放着呢!
林薇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晾晒场走。
她心里算着账——合作社现在有四百多亩地,加上这三十亩麦子,加上之前那几家黍子的,其实地不多,可人多了,九十多张嘴等着吃饭,等着工钱。
得先安排人手把这批麦子和黍子收了,然后就得赶紧翻地,赶在霜降前把冬小麦种下去。
她快走到晾晒场的时候,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孩子的吵嚷声。
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墙听得含糊,可她能分辨出里面有笑声,有推搡的动静,还有一声带着哭腔的喊。
林薇拐过墙头,看见晾晒场旁边的空地上,三四个半大小子围成一个圈,中间那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身上已经沾了好几个土脚印。
旁边没人理会,大人们都在晾晒场上忙活,连刘婶都蹲在场边翻晒麦穗,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逃荒来的!
你爹是讨饭的!
连鞋都穿不起!
林薇看见那几个孩子又推了一把,中间那个小的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是泥还是泪。
她认出来了,是杨武。杨家那个六岁的小孙子。
干什么呢!林薇喊了一声。
那几个孩子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的嚣张劲儿一下子垮了一半,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背到了身后。
中间蹲着那个小的抬了一下头,眼眶红红的,看见是林薇又把头低下去了,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
林薇走过去,蹲下来把杨武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然后站起来看着那几个孩子。
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他是合作社的人,以后不准欺负他,谁再欺负他,我找谁爹说去!
那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嘴硬了一声他就是逃荒来的,声音已经比刚才小了一半,说完就跑了。
剩下的也跟着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巷口。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杨武,伸手把他衣领上蹭的一块泥拍掉了:疼不疼?
杨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咬着嘴唇不说话,鼻尖红红的,眼眶里的泪珠子在打转。
林薇蹲下来跟他平齐了看:你没有什么比别人差的地方。你们一家是自己走过来的,是靠自己的腿走到这儿来的。谁说什么你都别听,你要学着自己保护自己。
杨武抬头看着她,又低下去,过了好半天才了一声。
他吸了一下鼻子,拿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过身,蹬蹬蹬往他家院子去了。
他到家门口的时候,门槛太高他跨了一下绊了一跤,手撑了一把地又爬起来冲进了堂屋,一头扎进他奶奶怀里。
老太太正坐在灶台边择菜,被他撞了个趔趄,低头看见孙子脸上的泥印子刚要问,又看见杨武把脸埋在她腿上不动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脑勺。
过了一会儿,杨武的脊背慢慢不抖了,把脸从老太太腿上抬起来,又跑回院子里去了。
林薇看着杨武跑走的背影摇了摇头,往晾晒场走了两步,蹲在试验田收的那堆边上看了片刻,伸手掐了一穗麦子搓了搓,麦粒饱满滚圆,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这一穗比旁边地里的老品种壮实得多,籽粒大了一圈,颜色也深一些。
五天后,试验田的麦子处理完了。二牛把林薇叫到晾晒场,指着角落里码好的几麻袋:薇姐,试验田的,两亩地,脱完壳过完秤了。比旁边那块老品种多收了四成。
林薇蹲下来解开袋口,抓了一把麦粒在手心里看了看——粒大饱满,颜色金黄,捏了捏硬实。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正好,晒透了,剩下的地过一阵全种这个。
二牛把麻袋口重新扎好,扛上肩膀搬进了杂物房。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晾晒场上铺满了的金黄色麦穗,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转身回了院子,在堂屋桌边坐下。
秀儿从灶台边端了一碗水过来搁在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把碗搁下。
秀儿,明年合作社的地,全种试验田的种子。
秀儿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几下:四百多亩地,种子够不够?
还不够。两亩收了六百斤,不够种三百多亩地,能种多少先种多少。
秀儿低头在心里算了一下,抬起头来:那还得翻地呢,这么多地,二牛他们忙得过来吗?
林薇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泥巴从门槛上站起来,几步蹿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腿,又仰头看着她,尾巴低垂着摇了摇尾尖。林薇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别蹭了,想去山上就去,别跑太远。泥巴像是听懂了,转身蹿出院门,灰黑色的身影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跑起来脚步轻而稳,尾巴平平地伸着。
忙不过来也得忙。林薇转身回到桌边坐下,赶在霜降前把冬小麦全种下去,明年开春就不慌了。
秀儿端着碗喝了口水,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泥巴又上山了?
嗯,天天想着往山上跑,待不住。
当天晚上她把二牛叫到院子里。
合作社的地,除去这七十五亩刚收完的,还有三百三十五亩要种。林薇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画,你手下多少人能用?
二牛想了想:现在上工的有九十多人,壮劳力占了小一半。翻地、整垄、播种,一天能翻十来亩,三十天左右能全部翻完。来得及。
你安排。林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翻试验田旁边的,种子优先种那块。其余的按地力顺序来。堆肥别停啊,地力不行的得及时撒,翻地的时候才能养起来。
二牛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薇姐,放心。然后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巷子里笃笃地响了一阵,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二牛刚走,泥巴的身影从暮色里蹿出来,嘴巴里叼着一只灰扑扑的东西,步子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轻快,尾巴平平地伸着,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它跨进院门,把嘴里的东西搁在灶台边的地上,是一只野兔,不算大,可肥实,后腿还带着一道新鲜的咬痕,血已经干了,毛色灰褐,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秀儿正蹲在灶台边烧火,低头看见脚边多了一只死兔子,伸手摸了摸泥巴的脑袋,泥巴偏过头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秀儿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薇姐,泥巴叼兔子回来了。林薇从里屋走出来,弯腰拎起那只兔子掂了掂,兔子还温热的,三斤往上。她拎着兔子耳朵站起来,拍了拍泥巴的脑袋:行,明天炖兔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