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长得很快。
刚到秀儿家的时候它还蜷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走路歪歪扭扭的,走几步就趴下歇一歇。
这才过了两三个月,它已经蹿到成年狗那么大了,四条腿长而结实,背脊宽阔,灰黑色的毛厚实发亮,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它跑起来的时候不再打晃,脚步稳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属于猎手的沉实力道。
它在院子里跑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跌跌撞撞的小毛团了。它的步伐很稳,跨步大,落地轻,从灶台边跑到东墙根,一个转身又跑回来,转弯的时候前爪抓地,后腿蹬一下,整个身子就调转了方向,尾巴垂着,只有尾尖微微摆动。
秀儿蹲在灶台边择菜的时候,它绕着她的脚边转了一圈,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又走回门槛边趴下了。
林薇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它好一会儿。
泥巴趴在那儿,耳朵支棱着,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可它听见远处村道上有人走路的声音,耳朵就朝那边转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耷拉下来。
差不多够大了。林薇说。
秀儿手里的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大什么?
该放它回山上去了。林薇在门槛上坐下来,手指头在泥巴头上点了一下,它本来就是野生的,长这么大该回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秀儿没接话。她把择好的菜搁进盆里,又拿起下一棵,择了一根黄叶子掐掉,又掐了一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放了它,它能活么?
林薇回头看了她一眼:它就是山上的东西,回到山上自然能活。
秀儿没再说话,手里的菜择完了,她把菜叶拢进盆里端到灶台边,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从洗菜的间隙里漏出一点极轻的叹息声,像是被水声盖住了一截。
林薇没转头看,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排金银花藤沿着新搭的架子往上爬,风一吹嫩须子轻轻晃着,泥巴趴在门槛上,尾巴垂着,尾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灰蓝色的眼睛望着院子外面的方向,耳朵微微转动着。
第二天林薇和秀儿带着泥巴上了山。
路是以前走熟了的那条,从村北口出去,沿着坡往上走。
泥巴跟在两个人身后走着,脚步轻快,它停下来低头闻了闻路边的草根,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跟上来了,尾巴始终垂着,只有尾尖偶尔摆一下。
走到半山腰那片开阔的坡地时林薇停下来。
灌木丛密实,野草长得有膝盖高,风吹过来一整片草坡都跟着晃。不远处有几棵老松树,松树下头是一层厚厚的松针和蕨草。
林薇蹲下来,拍了拍泥巴的背:走吧。
泥巴站在地上没有动。它低头闻了闻脚底下的土,又抬起头来看着林薇,耳朵动了动。
回山上去。林薇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这儿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泥巴站在那儿,四只脚稳稳地踩在土坡上。过了一会儿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林薇的手背,碰了一下又一下,又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映着天光,水亮亮的,瞳孔缩成一线,映着林薇蹲在面前的身影。
秀儿站在旁边,嘴抿得紧紧的,眼眶已经泛红了。她蹲下来,伸手想摸一下泥巴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攥成了拳头,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泥巴……你回山上吧。
泥巴转头看了秀儿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林薇。
它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慢慢走了几步,走到那棵老松树底下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尾巴低垂着,尾尖轻轻摆了一下,然后钻进灌木丛里去了。
灌木丛的枝叶摇晃了几下,很快恢复了静止,只有松针在地上厚厚地铺了一层,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秀儿蹲在原地没站起来。她看着泥巴钻进灌木丛消失的方向,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快步走了。
林薇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跟上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安静,只有脚踩碎石和干草的沙沙声。
秀儿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背挺得直直的,可她的肩膀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深吸气又慢慢吐出来。
林薇跟在后头,没追上去,也没叫她。
一回家秀儿就进了堂屋,没有回头。她站在灶台边,把盆里的水倒了又换了一盆,洗了一遍又一遍。
林薇坐在条凳上,看着堂屋里那片泥巴趴惯了的干草堆,草堆上还留着一撮灰黑色的毛,被风吹得微微动着。
那天傍晚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秀儿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来回折着,折断了又拿起另一根。
暮色从院墙外头涌进来,院子里那排金银花藤在风里轻轻晃着,墙角那片空地上没有泥巴跑来跑去的影子,显得空旷了些。
秀儿把手里的草茎扔在地上,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往院子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走进了堂屋,把门掩上了半扇。
天黑透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槛外面磨蹭。
秀儿在堂屋里坐着,听见那声音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根火钳,走到院门口站住了,没开门,隔着门板听了一下。
那声音还在,听着不是夜风刮树叶的声响,更像有东西在外面慢慢转悠,偶尔带着极轻的爪子蹭过门槛的摩擦声。
她回头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抽开,推开了门。
月光底下,泥巴蹲在门槛外面。
它嘴里叼着一只野鸡,鸡脖子耷拉着,已经死了,羽毛沾着几滴暗色的血,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泥巴的嘴巴紧紧咬着野鸡的脖子,整只野鸡的腿拖在地上,看着像是刚从山上叼回来的,一路没松过口。
它蹲坐在门槛外面,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着两点幽光,尾巴垂着,尾尖轻轻摆了一下,然后松开嘴,把野鸡放在门槛上,往后退了半步,蹲坐下来,看着门里站着的人,尾巴又轻轻摆了一下。
秀儿站在门里,低头看着门槛上那只野鸡,一时愣住了。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外的泥巴,泥巴的耳朵转了转,嘴边的毛上沾着野鸡的血,那是新鲜的血,是热的。
泥巴。秀儿的声音发颤,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层薄薄的底线上打着转,终于撑不住了,滚了一滴下来,你……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泥巴的脑袋。泥巴没有躲,只是偏过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秀儿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她吸了吸鼻子,把泥巴往自己怀里拢了一下,泥巴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她膝边,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垂在地上,尾尖轻轻扫着秀儿的鞋面。
林薇站在门里,看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拿进来吧。
泥巴站起来,叼起那只野鸡,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把野鸡搁在灶台边的地上,然后走回干草堆上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映着一点亮光,尾巴卷在身子旁边,安安静静的。
秀儿还蹲在门槛上,眼泪还没干,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转回头看着林薇,带着一点鼻音,闷闷地,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它不会走了。
林薇站在院子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斜斜的映进屋里,盖住了灶台边那堆干草堆。她看了看灶台边那只野鸡,又看了看干草堆上那团灰黑色的毛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是它自己的选择。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只野鸡,野鸡已经死透了,翅膀根处的咬痕干净利落。她又站起来,走到干草堆旁边蹲下来,看着泥巴灰蓝色的眼睛:那你就留下来吧。
泥巴的耳朵转了转,尾巴从身子旁边抽出来轻轻摆了一下,尾尖扫过干草堆的边沿,又垂下去了。
林薇手指在泥巴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站起来,转身走到灶台边,弯腰拎起那只野鸡掂了掂,野鸡还温热的,腿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被泥巴咬断了脖子,处置得干净利落。
她抬头看了一眼还蹲在门槛上的秀儿,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先把野鸡处理了呀。
秀儿愣了一下,抬手用袖子胡噜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蹭湿的那一片,用另一只手盖了盖,像是想藏住什么,可藏不住的是她翘起来的嘴角。
她快步走到灶台边,看了看林薇手里的野鸡,野鸡不小,肥实,羽毛还沾着露水,。
泥巴真能干,还挺肥。林薇把野鸡搁在案板上,拿刀顺着翅膀根处的咬痕划开皮。
秀儿在旁边接热水,水声哗哗的,灶台上的油灯被她拨亮了一截,光一下子铺开来,照在案板上那只野鸡和两个人并排的影子上。
泥巴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两个人忙活,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林薇手快,三下五除二把野鸡处理干净了,鸡毛拢成一堆,内脏处理好,鸡肉切了块码进碗里。秀儿在旁边打下手,递刀递盆,两个人配合得顺畅,谁也不用开口。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鸡块下锅,油花滋啦一声爆开,香气一下溢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秀儿蹲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着她的半边脸,眼睛还是红的,可嘴角翘着,带着一股小孩似的得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泥巴,低声说了一句:泥巴,你明天再上山叼一只回来呗。
泥巴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挪地方。
林薇在旁边听见了,没忍住笑了一声,锅铲在锅里搅了两下,头也没回地接了一句:你还真把它当猎犬使了。
秀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灶台上的火光映着锅盖的边沿,伸手摸了摸泥巴的耳朵尖。她笑着说:那可不,咱家泥巴比猎犬都强,会自己叼回来。
林薇掀开锅盖搅了搅汤,白汽扑了她一脸,她眯了眯眼,把锅盖又盖上了:行,你让它隔三岔五给咱们弄一只。
秀儿站起来靠着灶台边沿,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汽,又看了看趴在门槛边上的泥巴,它已经闭上眼睛了,鼻尖在睡梦里轻轻翕动着,尾巴还在地面上偶尔扫一下。
灶台上的灯亮着,灶台边两个并排站着的影子,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矮的那个微微偏着头,靠着高的那个肩头,两个影子的边缘在灯光底下融在一起,分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