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兽人站在门口，侧身让出身后那个山羊兽人。
“这位是冒险家协会的调查员，维尔特先生。”
山羊兽人推了推圆框眼镜，翻开手里那本册子，扫了一眼，抬头看向陈默。
“埃利亚斯·莫恩。狼兽人。铜牌冒险家。登记日期是六天前。”他念了一遍，语气平缓，“我们能进去坐坐吗？”
陈默侧身让开门口。
“请进。”
两个人走进来，维尔特扫了一眼房间。小床，木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只木盆。他径直在椅子上坐下，牛兽人则靠在门边，抱着胳膊。
“坐。”维尔特指了指床沿。
陈默坐下。
“不用紧张，就是几个问题。你来卡尔内多久了？”
“六天。”
“从哪里来的？”
“北边。”
“北边哪个地方？”
“一个很小的村子。您大概没听过。”
维尔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名字。”
陈默报了一个他瞎编的地名。维尔特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没有追问。
“怎么来的卡尔内？”
“走路。花了好几天。到了镇上之后，先去教会救助站住了三天，然后通过救助站介绍去了冒险家协会注册。”
维尔特点了点头。这些问题都是例行公事，他来之前就已经从救助站和冒险家协会的登记信息里核对过了。陈默的回答跟记录一致，没什么漏洞。
“好。”维尔特合上册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看着陈默，“下面说正事。昨天，镇子上出现了一个虎兽人。三阶堕落骑士，邪神教派信徒。他浑身是血，拎着刀，从南边的港口爬上来，穿过镇子北面的路，进了树林。”
陈默的表情很平静。
“我回来之后听公会的人说了。”他说，“后来下楼的时候又听到老罗恩在跟人聊这件事。”
“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陈默说，“我白天出镇子做任务，走的是西边码头那条路。回来的时候是下午，路上什么人都没碰到。”
维尔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第二个问题。”他慢慢开口，“你跟这个虎兽人，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陈默说，“我不认识他。我也没见过他。我一个铜牌冒险家，怎么会认识一个三阶堕落骑士？”
“你否认得很快。”
“因为我确实不认识他。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维尔特没有接话，而是翻开了册子，翻到某一页。
“四天前的晚上，你接取了一个b级任务。调查北面废弃矿洞。任务报告里写的是：‘矿洞内有蝙蝠群，无异常威胁。’”
陈默点了点头。“对。”
“昨天巡逻队去搜查了那个矿洞。”维尔特说，“他们在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矿洞深处有蛇类兽人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矿洞里有明显的生活痕迹。石台、磷石灯、被火熏黑的墙壁。经过专家判断，这些痕迹存在的时间至少在半个月以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调查队的特殊小组在矿洞深处找到了你的气味。你的足迹，你摸过的石壁，你踩过的泥土。他们甚至能判断出你去了不止一次。附近居民也证实，这几天经常看到你往北面走。所以，埃利亚斯·莫恩，你该如何解释你提交的虚假任务报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牛兽人在门口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手搭在腰间的短棍上。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西尔已经走了。矿洞里的痕迹被发现了，他的气味也被查到了。继续否认下去，只会让调查员觉得他心虚。而且，西尔走了，帮他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现在需要做的，是让自己从这件事里脱身。承认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比硬撑到底要安全得多。
“我确实去过矿洞。”陈默开口了，“不止一次。”
维尔特看着他，等他继续。
“第一次接了任务去查，发现里面住着一个蛇兽人。召唤师。第二次又去，是因为好奇，想看看他还在不在。”陈默说，“我答应他不向公会报告。所以任务报告里写了蝙蝠。”
“你包庇了一个未经登记的兽人？”
“算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知道。”陈默说，“但我当时觉得那个蛇兽人没有恶意。他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不想被人发现。所以我替他瞒了。”
维尔特沉默了一拍。“你承认谎报任务信息。”
“承认。”
“但你否认跟那个堕落骑士有关。”
“对。”陈默说，“我承认谎报。但我不承认我认识那个堕落骑士。这是两回事。”
维尔特把册子重新翻开，手指点在某一页上。
“一个普通的兽人，不会去接触邪神教派的堕落骑士。这是大陆上的共识。邪神信徒被人唾弃，任何跟他们沾上关系的人都会被视为同党。”他说，“所以我本来倾向于相信你。”
陈默没接话。
“但你不一样。”维尔特继续说，“首先，你来路不明。你只说你从北边来，但北边的村子我一个都没听过。其次，你是亡灵系法师。而大陆上，百分之八十的亡灵法师最终都会走上歧途。操控尸体，研究禁忌，跟邪神教派勾结。”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得不关注你。谁也不能确定你是不是那百分之八十。”
陈默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亡灵法师就是百分之八十会堕落的？”他说，“这就是你们的判断标准？”
“不是我的标准。”维尔特说，“是王国法师协会的统计。是十二神教的记录。事实就是如此。”
“那是偏见。”
“也许是。但偏见是有依据的。”维尔特说，“你也不能否认，亡灵法师更容易接触禁忌知识，更容易被邪神教派盯上。你更不能否认，你确实谎报了任务信息。”
陈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赛恩在他意识深处开口了。
“这家伙居然说我是‘被大陆唾弃的邪神’。”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陈默在心里回了一句。
维尔特又问了几个问题。陈默一一回答，该承认的承认，该否认的否认。他没有承认跟戈鲁有任何关系，也没有承认自己转化了亡灵。维尔特问了三遍，他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维尔特把册子翻了又翻，把同样的问题换了不同的方式反复问。陈默的嗓子开始发干，太阳从窗户的西边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直到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暗红色，维尔特才终于合上册子，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你可以走了。但暂时不要离开卡尔内。如果我们需要进一步问话，会再来找你。”
陈默站起来，把他们送到门口。维尔特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给你一个忠告。亡灵法师在这个大陆上本来就不好过。如果你再跟邪神教派沾上关系，没人能保得住你。”
他没有等陈默回答，转身走了。牛兽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太阳已经落到了钟楼后面，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赛恩。”
“嗯。”
“那个调查员让我很不爽。”
“我知道。”赛恩说，“你刚才差点把那个山羊的眼镜瞪穿。”
“他张口闭口就是‘你们亡灵法师’。”陈默说，“好像亡灵法师天生就是罪犯一样。”
赛恩沉默了一拍。
“他说的也不是全错。”他说，“亡灵法师里确实有很多人走上了歧途。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跟法术本身没关系。就像刀能杀人，但你不能怪刀。”
陈默走到床边坐下。
“现在怎么办？”
“你问我？”赛恩说，“我刚才就说了，你该走了。”
“他们让我别离开卡尔内。”
“他们让你别离开，你就真的不走？”赛恩的语气很平，“你又不是他们的犯人。那个山羊只是来问话，没有证据，没有逮捕令。你如果真想走，他们拦不住你。”
“如果我走了，就更可疑了。”
“你留下来才更可疑。”赛恩说，“今天他们查矿洞，明天就可能查你的身份。你那个假名字经不起细查，你那个假村子也不存在。一旦被发现，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陈默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所以我应该走。”
“对。”
“去哪？”
“德雷克。”赛恩说，“那个蛇兽人告诉你的地方。往东走，走到大路尽头，再往南拐。他在那里等你。”
陈默睁开眼，偏了偏头。
“你不是看西尔不爽吗？”
赛恩沉默了一拍。
“的确看他不爽。”他说，“但他现在是唯一知道你的秘密，又没有说出去的兽人。他值得相信。你可以去找他。”
“所以你让我去投奔一个你看不顺眼的家伙？”
“我让你去投奔一个能保命的人。”赛恩说，“看他不爽跟能不能信他是两回事。你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活该被那个山羊问话问一个时辰。”
陈默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没再反驳。赛恩说得对。西尔帮了他，没有出卖他，还给了他一个地址。不管赛恩怎么看西尔，西尔现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能信得过的人之一。
“巴尔德呢？”他问，“走之前要不要跟他道别？”
“可以。”赛恩说，“但别跟老罗恩说。”
“为什么？”
“巴尔德是个骑士。骑士有骑士的规矩。正直、忠诚、守信。只要他不打算变成弃誓者，他就不会为了利益出卖你。”
“那老罗恩呢？”
“老罗恩不一样。他只是个普通兽人。有点力气，混迹于旅店、公会、酒馆这些地方。这种人可以交往，但绝对不能深交。你跟他道别，等于告诉他你要跑。他如果觉得把你的事报上去能换点好处，他会的。”
陈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巴尔德请他吃烤肉的时候说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老罗恩虽然也热情，但那种热情更像是在酒桌上维持气氛。
“行。”他说，“明天早上我去找巴尔德。然后就走。”
他脱了外袍，倒在床上。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累得不行。窗外钟楼的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