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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盟约初定,归途生变1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阮仪放下笔,将写好的信纸仔细折好,塞入竹筒,用火漆封口。火漆是郭瑭昨日送来的,上面刻着河东节度使府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鹰。她将竹筒交给守在门外的护卫,嘱咐务必快马送往永丰仓。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铜盆前,掬起清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刺激着皮肤,驱散了彻夜未眠的疲惫。铜盆里倒映出她的脸,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货郎在叫卖:“炊饼——热乎乎的炊饼——”

陆骁推门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戎装,甲胄擦得锃亮,腰间佩刀,整个人挺拔如松。看见阮仪站在窗前,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时辰差不多了。”

阮仪转过身。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素色襦裙,外面罩了件淡青色的半臂,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支木簪。没有脂粉,没有首饰,干净利落。这是她思考后的选择——今日是正式签订盟约的日子,她代表的是靖难军,是叶婉君。太过华丽会显得轻浮,太过朴素又失了体面。这样正好,庄重而不失身份。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别院。

郭瑭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他今天也穿得很正式,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看见阮仪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阮姑娘,陆将军,父亲让我来接你们。”

“有劳郭公子。”阮仪行礼。

“不必客气。”郭瑭笑道,侧身让开,“马车已经备好了。”

马车是节度使府专用的,车厢宽大,装饰简朴但用料考究。车帘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鹰纹。阮仪和陆骁上了车,郭瑭骑马跟在旁边。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行人看见节度使府的马车,纷纷避让。有孩童趴在窗边好奇地张望,被母亲一把拉了回去。

空气中飘着炊饼的香味,还有豆浆的甜味,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声。

不是昨日的急报钟声。

是平和的晨钟,一声一声,悠长而沉稳。

“今日的晋阳城,好像不太一样。”阮仪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

“是不一样。”郭瑭在马上笑道,“父亲昨夜下令,全城解除戒严,商铺照常营业,百姓正常出入。北狄的狼烟虽然还在,但人心已经稳了。”

阮仪点了点头。

解除戒严,意味着郭威已经做出了最终决定,意味着河东与靖难军的盟约已成定局。这座城池,这个节度使,终于选定了方向。

马车驶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更宽阔的大道。

道路两旁站着士兵,甲胄鲜明,长枪如林。他们看见马车,齐刷刷地行礼。道路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府邸——河东节度使府。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站着两排文官武将,个个衣冠整齐,神情肃穆。司马荀站在最前面,一身深紫色官袍,头戴乌纱,看见马车到来,他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阮姑娘,陆将军,一路辛苦。”司马荀拱手行礼。

阮仪和陆骁下车还礼。

“司马先生。”阮仪说。

“郭大帅已经在正厅等候了。”司马荀侧身引路,“诸位同僚也都到了。”

阮仪抬眼望去。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能看见人影晃动,能听见低声交谈的声音。空气中有檀香的味道,有墨汁的味道,还有那种属于权力中心的、压抑而庄重的气氛。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陆骁跟在她身后半步,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走进正厅。

厅内已经站满了人。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分列两旁。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官服、戎装,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走进来的阮仪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敬佩的,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

阮仪面不改色,稳步向前。

正厅最深处,郭威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蟒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没有穿甲胄,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依然扑面而来。他的脸色很平静,眼神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见阮仪,他微微点了点头。

“阮姑娘,请坐。”郭威抬手示意。

阮仪的位置设在主位左侧,与司马荀相对。陆骁站在她身后。这个位置很微妙——不是客位,也不是下属位,而是近乎平等的、盟友代表的位置。

阮仪行礼落座。

“诸位。”郭威开口,声音洪亮,回荡在整个正厅,“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了一件关乎河东生死存亡的大事。”

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郭威身上。

“北狄犯境,狼烟四起。”郭威继续说,语气沉重,“徐闻把持朝政,倒行逆施,天下大乱。我河东地处北疆,首当其冲。是继续观望,还是奋起抗争?是依附权奸,还是另寻明主?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直到昨日,烽火台急报传来,北狄大军直扑我河东边境。”郭威的声音陡然提高,“直到昨日,我才彻底明白——徐闻的承诺,是空的;徐闻的援军,是假的;徐闻想要的,只是我河东将士的鲜血,去填他的权欲!”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武将握紧了拳头,有文官皱起了眉头。

“所以,我做出了决定。”郭威站起身,走到厅中央,“从今日起,河东与靖难军结为同盟,共御外侮,共诛国贼!”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然后,司马荀第一个站出来,躬身行礼:“大帅英明!”

紧接着,郭瑭站出来:“父亲英明!”

陆陆续续,文官武将们纷纷行礼:“大帅英明!”

声音从稀稀拉拉变得整齐洪亮,像潮水一样涌起。阮仪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悬了三日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郭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盟约草案,司马先生已经拟好。”他说,“现在,请阮姑娘过目。”

司马荀捧着一卷绢帛走过来,双手递给阮仪。

阮仪接过,展开。

绢帛是上好的素绢,质地柔软,色泽洁白。上面的字迹工整秀丽,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一、河东节度使府与靖难军结为军事同盟,互为唇齿,共御外敌。**

**二、靖难军与徐闻交战期间,河东保持中立,不予干涉,并默许靖难军物资、人员有限通过其境,不得阻挠。**

**三、靖难军承诺,若将来主政,将承认并保障郭氏对河东之世袭统治,朝廷不予削藩,不予调离。**

**四、双方签订军事互助条约,一方遭外敌入侵,另一方须出兵相助,粮草军械由受助方承担。**

**五、合作开发边境榷场,互通有无,税赋平分,共同管理。**

**六、盟约一式三份,河东、靖难军各执一份,第三份供奉于晋阳城隍庙,告之天地鬼神,以为见证。**

**七、若有背弃,天人共诛。**

阮仪一条一条看下去。

条款很详细,很周全,与昨日商议的内容完全一致。没有模糊地带,没有可钻的空子。这是一份实实在在的盟约。

她抬起头,看向郭威。

“郭大帅,条款无误。”她说。

“好。”郭威点头,“那就请阮姑娘代表靖难军,签字用印。”

司马荀捧上笔墨印泥。

阮仪提起笔。

笔是狼毫笔,笔尖饱满,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浓黑发亮。她蘸了墨,在绢帛下方“靖难军代表”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阮仪**。

两个字,工工整整,力透纸背。

写完后,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方小印——这是离开永丰仓前,叶婉君交给她的,刻着“靖难军行军司马”的字样。她蘸了印泥,重重地盖在名字旁边。

鲜红的印迹,像一滴血。

郭威也走过来,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盖上河东节度使府的大印。

两份盟约,签字用印完毕。

司马荀将其中一份卷好,双手递给阮仪:“阮姑娘,请收好。”

阮仪接过,感觉到绢帛的柔软,感觉到墨迹未干的微凉。她将盟约仔细收进怀中,贴身处。这份绢帛,重如千钧。

“礼成!”司马荀高声道。

厅内众人齐声行礼:“恭喜大帅!恭喜阮姑娘!”

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郭威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他走到阮仪面前,拱手:“阮姑娘,从今往后,河东与靖难军,便是生死与共的盟友了。”

阮仪还礼:“郭大帅,靖难军必不负今日之约。”

“好!”郭威大笑,“摆宴!为阮姑娘、陆将军饯行!”

宴席设在偏厅。

菜肴很丰盛,有烤羊腿,有炖鹿肉,有清蒸鱼,有各色时蔬。酒是河东特产的汾酒,清澈如水,入口辛辣。郭威坐在主位,阮仪和陆骁坐在客位,司马荀、郭瑭及一众高级将领作陪。

席间,郭威频频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