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的目光在叶清澜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转向那几位郎中。她上前一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客气:“多谢叶公子援手。军中正缺懂医术的人,这几位先生来得正是时候。”她侧身让开,“几位请随我来,伤员集中在东侧救护点,我带你们过去。”
叶清澜微笑着点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陆骁,又落回阮仪身上。“有劳阮书记。”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阮仪能听出那温和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冰。
陆骁站起身,左臂的包扎在晨光下格外显眼。他朝叶清澜抱了抱拳,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叶公子有心了。”
“陆将军伤势如何?”叶清澜关切地问。
“皮肉伤,不碍事。”陆骁说,目光转向阮仪,“阮书记方才已替我重新包扎过,手法比军医还利落。”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叶清澜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阮书记果然样样精通。”他顿了顿,“既如此,陆将军好生休养,我随阮书记去安置郎中。”
阮仪没再说什么,转身掀开帐帘。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硝烟、血腥和泥土混合的复杂气味。营地里一片忙碌景象——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修补栅栏和帐篷。远处救护点传来压抑的**和郎中的低声安抚。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领着几位郎中穿过营地。
路上遇到的士兵看到她,都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有人喊“阮书记”,有人喊“阮姑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感激和尊重。昨夜她在救护点忙碌的身影,已经传遍了整个军营。
叶清澜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的反应,又落在阮仪挺直的背影上。
东侧救护点比昨夜扩大了一倍,用粗布和木杆临时搭起了几个棚子。伤员们躺在草席上,有的昏睡,有的低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几个军医和帮忙的士兵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
阮仪将几位郎中带到主事的军医面前,简单交代了几句。
那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孙,是镇北侯府的老军医了。他看了看叶清澜带来的郎中,又看了看他们带来的草药,眼睛一亮。“这些草药……都是上好的伤药!还有这几位先生,看手法就是行家!”他握住叶清澜的手,激动地说,“叶公子,您这是雪中送炭啊!”
叶清澜温和地笑着:“孙军医言重了。能为将士们尽一份力,是在下的荣幸。”
几位郎中很快投入工作。他们手法熟练,用药精准,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行走、经验丰富的游方医者。有了他们的加入,救护点的压力明显减轻,孙军医脸上的愁容也舒展了些。
阮仪站在棚子外,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看来,叶公子带来的确实是及时雨。”她轻声说。
叶清澜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晨风吹起他青衫的衣角,也吹起阮仪鬓边散落的碎发。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是合乎礼数的社交距离。
“能帮上忙就好。”叶清澜说,目光落在她脸上,“阮书记昨夜辛苦了。我今早过来时,听士兵们都在说,昨夜救护点全赖阮书记调度,才救下那么多性命。”
阮仪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真正辛苦的是孙军医他们,还有那些受伤的将士。”
“该做的事……”叶清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阮书记总是这么谦逊。可在我看来,昨夜救护点的组织调度,绝非‘该做的事’那么简单。药材分拣、伤员分类、人手调配……井井有条,效率极高。这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甚至不是寻常幕僚能做到的。”
阮仪心里一凛。
她转过头,看向叶清澜。
他正看着她,眼神温和,嘴角含笑,但那目光深处,有一种探究的意味,像在打量一件精巧却看不透的器物。
“叶公子过誉了。”阮仪平静地说,“不过是急中生智,照猫画虎罢了。从前在侯府打理内务,也学过些统筹的法子。”
“侯府内务……”叶清澜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望向远处的山坡,“阮书记若是不累,可否陪在下走一走?有些话,想与阮书记聊聊。”
阮仪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很累。身体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叶清澜的眼神告诉她,这场谈话避不开。
“好。”她说。
两人离开救护点,沿着营地边缘的小路,朝西侧的山坡走去。
路上遇到巡逻的士兵,见到阮仪都恭敬行礼。叶清澜走在阮仪身侧,看着这一切,眼神若有所思。
山坡不高,坡度平缓,长满了枯黄的野草。站在坡顶,可以俯瞰整个靖难军大营——连绵的帐篷,蜿蜒的栅栏,忙碌的人影,还有远处战场上尚未清理完毕的尸骸和残破的旗帜。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地交界线,北狄大营的轮廓隐约可见。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阮仪拢了拢衣襟,感觉冷风直往脖子里钻。她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又忙了一早上,此刻被冷风一吹,头脑反而清醒了些。
叶清澜站在她身侧,青衫在风中翻飞,身形挺拔如松。他望着远处的战场,许久没有说话。
“昨夜一战,惨烈。”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北狄此次夜袭,规模之大,攻势之猛,远超以往。若非陆将军临危不乱,将士们拼死抵抗,后果不堪设想。”
阮仪点点头,没接话。
“我听说,”叶清澜转过头,看向她,“阮书记提出的‘军管互市’之策,在此战中发挥了奇效。互市换来的皮毛、药材,及时补充了军需;粮帛代券的流通,稳住了后方民心和部分商路。就连昨夜救护点用的部分伤药,也是从互市换来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赞赏,但阮仪听出了更深的东西。
“侥幸而已。”她说,“互市初开,规模有限,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阮书记不必过谦。”叶清澜微笑,“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战乱之地开辟出一条相对稳定的物资通道,已是常人难及的智慧。更难得的是,你不仅想到了,还做到了。从说服大小姐,到制定细则,到亲自监督执行……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这份急智与实干,叶某佩服。”
阮仪静静听着,等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