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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战后余殇,心防渐融1

阮仪缓缓走回自己的营帐。

帐内还残留着昨夜出门前添炭的余温,桌案上摊开的账册和商路图依旧原样摆着,只是蒙上了一层从帐门缝隙飘进的灰烬。

她走到水盆边,舀起冰冷的清水,开始清洗脸上的血污。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她低头看着水中倒影——那张苍白的脸,眼下乌青,嘴角紧绷,但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不一样了。

更沉,更定。

她擦干脸,坐到案前,摊开新的纸页,提笔开始记录昨夜救护点消耗的药材、布匹数量,以及需要补充的物资清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帐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帐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

直到手指传来一阵刺痛——握笔的右手食指上,一道不知何时划破的口子被笔杆压到,渗出血珠,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红。她这才停下笔,低头仔细看自己的双手。

手掌、指节、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有些是搬运药箱时被木刺划的,有些是给伤员包扎时被碎甲片或断箭杆刮的,有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伤口都不深,但密密麻麻,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微微渗血。双手因为长时间接触冷水、药粉和血污,皮肤泛白起皱,指尖冰凉。

她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处传来酸涩的胀痛。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前停下。

“阮书记在吗?”是陆骁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阮仪站起身,掀开帐帘。

陆骁站在晨光里,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染血的战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干净的皮甲。他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白色的布条从肘部缠到手腕,裹得很厚,但仍有暗红色的血迹从里面渗出来。他右手提着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中有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陆将军。”阮仪侧身,“请进。”

陆骁走进营帐。帐内空间不大,除了一张桌案、一个炭盆、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和几个木箱,再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味、炭火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从阮仪衣裙上散发出来的。

他将布包放在桌案上,目光扫过摊开的账册和密密麻麻的字迹,又落在阮仪脸上。

“你一夜没睡?”他问。

“睡了两个时辰。”阮仪说,“天快亮时眯了一会儿。”

这是实话。她在救护点忙到后半夜,伤员基本处理完毕后才回到营帐,本想躺下休息,但一闭眼就是满地的血、断肢、濒死的**,还有陆骁提着人头站在晨光里的画面。她索性起身,开始整理物资清单。

陆骁沉默片刻,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还有一卷干净的白色布条。

“金疮药。”他将陶罐推到阮仪面前,“上好的,止血生肌。还有布条,干净的。”

阮仪愣了一下。

“给我的?”

“你手上都是伤。”陆骁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我看见了。”

阮仪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但陆骁已经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疤痕,握力很稳,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阮仪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动。”陆骁说,声音不高,但带着命令的口吻。

他拉着她走到水盆边,舀起清水,开始清洗她手上的血污和药粉。动作有些笨拙——他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不放过。

水很凉。阮仪的手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关节。

“我自己来……”她低声说。

“你手在抖。”陆骁头也不抬,“怎么自己来?”

阮仪不说话了。

她确实在抖。从昨夜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陆骁握住她手腕的这一刻,忽然松了一点点。疲惫、后怕、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指尖发颤。

陆骁洗得很慢。

清水一遍遍换,直到她手上所有的血污都被洗净,露出那些细密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掌心因为长时间握笔和搬运东西,磨出了几个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露出嫩红的皮肉。

陆骁打开陶罐,用指尖挖出一小块淡绿色的药膏。药膏散发出清凉的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麝香。

他将药膏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

药膏触到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刺痛,阮仪下意识缩了缩手。

“忍一下。”陆骁说,动作放得更轻,“这药刚敷上会疼,过一会儿就凉了,能止血止痛。”

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那些细小的划痕上一点点涂抹,力道控制得很小心,生怕弄疼她。偶尔碰到水泡破掉的地方,他会停顿一下,抬眼看看她的表情,见她只是抿着唇不说话,才继续涂药。

营帐里很安静。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还有陆骁粗重的呼吸声——他显然也很累,呼吸声比平时沉。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阮仪低头看着陆骁的手。

那是一双武将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此刻这双手正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动作笨拙得有些可笑,却又认真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左臂上的伤口,白色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自己胡乱包扎的,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有几处甚至没完全覆盖住伤口。

“你的伤……”阮仪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要不要重新包一下?”

陆骁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涂药。

“不用。小伤。”

“伤口很深。”阮仪说,“我看到骨头了。”

陆骁动作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阮仪说,“在北狄人堆里杀进杀出,提着人头回来,左臂上那么长一道口子,谁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