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阮仪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新的战场,开始了。
她环顾这间厢房。比之前通铺的屋子大了近一倍,靠墙一张木床,铺着素色棉被,虽不华丽但干净厚实。窗下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甚至摆着一盏油灯和一套简单的文房四宝——这在丫鬟的住处里算是难得的配置。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衣柜。
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清气。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抚过棉被粗糙的表面。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但大脑却无法停止运转。叶婉君那双锐利的眼睛,茯苓审视的目光,翠浓怨毒的表情……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轮转。
“试用一个月。”叶婉君的话在耳边回响。
这是机会,也是悬崖。若做得好,她便能在这个时代真正站稳脚跟;若做不好,或者触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下场恐怕比在厨房时更惨。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亥时三刻。
阮仪吹熄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开始回忆前世接触过的仓储管理知识——货位编码、分类标签、盘点流程、出入库记录……这些在现代企业里司空见惯的东西,在这个时代该如何本土化?
她需要一套既有效,又不至于太过“异常”的系统。
***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阮仪准时出现在演武堂西侧的厢房外。茯苓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串黄铜钥匙。
“睡得可还习惯?”茯苓问,语气平淡。
“回茯苓姐姐,很好。”阮仪恭敬道。
茯苓点点头,转身走向院子东南角的一排平房:“走吧,先带你看看库房。”
晨光熹微,院子里已有两个粗使婆子在洒扫,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她们看见茯苓,都停下动作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阮仪,带着好奇和打量。
库房是两间打通的大屋,木门厚重,门环上挂着一把大铜锁。
茯苓打开锁,推开门。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陈年布料特有的微霉味,樟脑丸的刺鼻气息,还有灰尘、纸张、以及某种说不清的陈旧味道。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粒。
阮仪踏进库房,第一眼就皱起了眉。
东西很多,但摆放毫无章法。成匹的布料堆在墙角,有些已经散开,露出里面不同颜色的织锦;几个大木箱随意摆放,上面贴着褪色的红纸标签,字迹模糊;靠墙的架子上,瓷器、漆器、铜器混在一起,有些明显落了厚厚的灰;角落里甚至堆着几卷字画,就那么随意地靠着墙,边缘已经有些破损。
地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物品——几颗珠子、一段断掉的丝绦、几枚生锈的铜钱。
“这是大小姐院里的小库房。”茯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主要存放大小姐的衣物、首饰、赏玩器物,还有各房送来的节礼、宫里赏赐的物件。月例银子、打赏用的碎银铜钱也在这里支取。”
她走到一张积灰的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几本厚厚的册子:“这是账册。一本记衣物布匹,一本记首饰器玩,一本记银钱出入。”
阮仪接过账册,翻开。
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方式极其原始——某年某月某日,收某某礼,某某物件;某日支取某物,送往某处。没有编号,没有分类,同一类物品可能分散在不同页码。有些条目字迹潦草难以辨认,有些干脆只写了个大概。
她快速翻阅着,心渐渐沉下去。
这比小厨房的账目混乱得多。小厨房至少还有明确的采买记录和支出项目,这里的账册简直像一本杂乱无章的日记。
“之前是谁在管?”阮仪问。
“原本是我兼管。”茯苓道,“但这两年大小姐在外走动多,院里事务繁杂,我实在顾不过来。前阵子让张婆子帮着照看,但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记性也差……”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阮仪合上账册,目光再次扫过满屋的混乱。
“茯苓姐姐,”她斟酌着开口,“若要整顿,可能需要些时日。奴婢想先从清点实物、重新登记开始。”
茯苓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奴婢愚见,可否先按物品种类大致分区?比如布料归一处,首饰归一处,器玩归一处。清点过程中,给每件重要物品编个号,记在账册上,同时在物品上贴个标签,写明编号和名称。这样日后查找、核对都方便。”
茯苓沉默片刻:“标签?用什么做?”
“可以用硬纸裁成小条,写上字,用浆糊贴上。”阮仪道,“若是怕损坏,重要的物件可以用细绳系个小木牌。”
这个想法并不算惊世骇俗,但在这个时代的内宅管理中,已经算是相当精细的做法了。
茯苓点了点头:“可以试试。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给我。”
“是。”阮仪应下,又补充道,“另外……清点过程中,可能需要院里其他人帮把手。有些东西重,奴婢一人搬不动。”
茯苓看了她一眼:“我会吩咐下去。但你要知道,院里有些人资历老,未必肯听你一个新人调遣。”
这话说得直白。
阮仪垂下眼:“奴婢明白。只求她们能搭把手,不敢奢求其他。”
***
清点工作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茯苓叫来了两个粗使丫鬟——一个叫春杏,约莫十五六岁,圆脸,看着憨厚;另一个叫秋菊,年纪稍长些,瘦高个,嘴角总是微微向下撇,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春杏、秋菊,从今天起,你们帮着阮儿整理库房。”茯苓吩咐道,“阮儿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若有怠慢,我自会处置。”
两个丫鬟应了声“是”,但秋菊的眼神明显带着不服。
阮仪只当没看见。
她先让春杏和秋菊把库房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在院子里按大类分开堆放。这个工作量大,两个丫鬟忙得满头大汗,秋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阮儿姐姐,”春杏擦着汗问,“这些瓷器也要搬吗?有些看着挺贵重的,万一磕了碰了……”
“轻拿轻放便是。”阮仪正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头也不抬,“若实在怕失手,一次少拿几件。”
她画的是库房的简易平面图,用炭笔勾勒出房间格局、门窗位置、现有货架布局。然后开始标注分区——东墙架子供首饰器玩,西墙堆放布匹衣料,北面靠墙设银钱柜和重要文书箱,中间空地摆放大件物品。
春杏凑过来看,好奇道:“姐姐画的这是什么?”
“库位图。”阮仪简单解释,“以后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一看便知。”
秋菊在旁嗤笑一声:“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以前没图,不也这么过来了?”
阮仪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以前是以前。大小姐既然让我来管,我总得管出个样子。秋菊姐姐若觉得这些没用,不妨去跟茯苓姐姐说,换个人来管便是。”
秋菊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却不敢真去找茯苓,只能悻悻地继续搬东西。
阮仪不再理她,转而开始裁纸做标签。
她用茯苓找来的硬黄纸,裁成两指宽、三寸长的小条,用细毛笔蘸墨,写上编号和名称。编号规则很简单:大类首字加数字。比如“布-001”、“饰-001”、“器-001”。
春杏看着有趣,也过来帮忙裁纸。她手巧,裁得又快又整齐。
“阮儿姐姐,你识字啊?”春杏小声问,眼里带着羡慕。
“认得几个。”阮仪含糊道。
实际上,原主阮儿本就不识字,她这手字还是穿越后凭着前世记忆硬练的,笔迹稚嫩,但足够清晰。
整整三天,库房的清理工作才初见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