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然记得上辈子,她与姬应崖也同一个马球场打过一次马球赛,从旭日东升打到夕阳余晖。。
她几乎是拼尽了浑身的气力去与他拼杀,她终于在姬应崖手下进了一球。
她用自己最亮最亮的眼睛望向姬应崖,她轻轻地勾住姬应崖的手指,她那时候应该对他还有几分幻想吧。
“夫君,你瞧,我进了一球,我在你手下进了一球诶!”
姬应崖只是张开双臂,他却只是轻浮地在赵槿缘的腰上摸了一把。
漫天的风让马球场染上凉意,风里都带着男人讥诮和嘲讽。
姬应崖说,“今日是孤让你的,我怕你再进不去一球,当真是小狗急了要咬人呢。”
一句话把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婚姻撕了个透。
她从来都没有被赋予征服天下的权利,她只是马背上男人抱在怀中可人心意的小狗。
她的输与赢无足轻重,她的拼尽全力是美人嗔怒;她无论今日进多少次球也只是夫妻情趣;她在马球上能得到的彩头,也只是那个男人的宠爱。
这样从心头涌现的痛苦,比如今她四肢上的酸痛,更让她感到更为不堪。
稍顷,赵槿缘定了定神,对顺喜为难道,“内给事大人,我毕竟是未嫁的庶女,觐见殿下终有不妥。”
顺喜躬着身子对她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赵氏女,我家殿下还能等您一刻钟的功夫,奴才劝劝您,上一个拒绝我家殿下的人,应该人已经出殡了……”
顺喜终究是顾忌脸面,只是将她带到了屏风之外近三尺的位置。
赵槿缘隔着屏风跪下去的时候腿肚子都已经软了,她的心已经要从嗓子眼里面跳出来了。
“叩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姬应崖听着她打哆嗦的声音,忍不住轻笑了几声,他还当这赵氏女有多气性呢。
桃花叱拨敢骑,太原王氏剑敢使,连他的倒霉弟弟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这普天之下,还有什么她不敢的事情。
“孤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只要撒一次谎,孤就以欺君之名治你的罪。”
“定远将军王熊可是你的师父?”
赵槿缘不明所以,王熊是姬应崖的舅父,他们上辈子也只有几面之缘,怎么可能是她的师父。
“我的弟弟魏王,可有给你看过太原王氏的祖传剑谱。”
赵槿缘赶紧否认,他这是疑心她偷学他们家的家传剑谱,她连姬应崖那柄玄铁龙泉剑都扛不起的人,怎么可能有心思去偷学剑谱。
“最后一个问题,”姬应崖长舒了一口气,“赵槿缘,谁教你打的马球?”
是你,是上辈子的你……
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又难免将她和姬应崖好不容易断了的红线又重新绑上,她自然是不能说实话。
赵槿缘嗫嚅了片刻后道,“从我爹我娘那里,王妃也教了我一点……”
姬应崖的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欺君之罪,该打二十大板,孤一定找全东宫最严苛的嬷嬷,行此刑罚。”
赵槿缘听完这话,却觉得不是个滋味儿,她根本就拿不准姬应崖是真生气了,还是就是单纯地想调戏她。
东宫最严苛的嬷嬷,在赵槿缘看来,应该是姬应崖本人。
至于那刑罚吗,姬应崖每次说要罚她都是用另一种方式罚她,这罚的方式甚为无赖……导致她每次被罚了都不长教训。
姬应崖沉默片刻,瞪了瞪屏风后的女人。
此女当真如贾导明所说,写尽疯诗、人有疯病。从诗文中那又矫情、又扭曲的心理来看,多半是思慕他人已久,却爱而不得,人也逐渐走向癫狂。
姬应崖原本对贾导明所言不置可否,现如今看这赵氏女的情态。
他都要打她板子了,她却在这里扭扭捏捏、含羞带怯,可见人确然是极为不正常的!
姬应崖压了压眼皮,“赵氏女,孤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的马球是谁教的?”
这马球场的高台之上,眼见着已经陷入了死寂。
赵槿缘看向手中紧紧握着的金钗,她的腰却硬了,这是她挣来的彩头,这是她在马背上赢下来的战利品。
她从前迎合姬应崖、取悦姬应崖、害怕姬应崖。
是因为她只是一朵依附他而活的木槿花。
从前姬应崖为她簪钗,是姬应崖看她像看一只可爱的宠物,赏赐施舍给她的。
这些金钗不是她傍身之财,而是她如花容颜的陪衬,只是将她装饰得明艳无双,包装成一个礼物供太子爷亵玩。
今日她手中的三枚金钗不如太子妃的花树钗华贵,却是她一杆一杆从马球场上赢下来的。
她这辈子,绝不做依附他而活的木槿花。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道,“殿下,你可听过轮回转世之说。”
姬应崖只是低叹了一句,“装神弄鬼。”
赵槿缘抚摸着自己的心口,“妾前日里做了一个梦,梦到妾前世,竟然是那保家卫国的将军。我戎马一生,三征突厥,西北夷狄拜服,拱卫北境安宁。可在碎叶城时,却因为增援迟迟不到,我陷入合围,身死魂销。”
姬应崖低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她说得情真意切、动人绵长,可这话怎么听怎么都荒谬,“你说你是……我外祖父王嗣衷的转世?你莫要装神弄鬼!”
赵槿缘却不假思索道,“若我不是王嗣衷将军的转世,又无人传我此剑术,我如何能以此法击退崔氏女。”
赵槿缘听着屏风后面没了声音,她更是准备给姬应崖一记雷霆重击,“桃花马过桃花影,王家人血王家恨,当年我因为崔家那些到战场上混军功的蛀虫,这才含恨而终,客死他乡,今日我用太原王氏剑杀退崔氏女,便是以此解我王嗣衷心头之恨!”
姬应崖却分辨不出此话的真与假来。当年外祖父碎叶城殒命的真相,他也曾找人秘密探查过,却与东线的增援兵马迟滞有关。
此女的父亲不过是末流文官,很难接触到此朝廷秘辛。
莫非这赵氏女当真是……
赵槿缘努力压抑住自己想狂笑的内心,接着啜泣道,“崖儿,外祖父没有看到你的出生,是外祖父毕生的遗憾。外祖父最难过的是,我竟然死在了你出生的当日,你的娘亲为此,对你多有介怀,时常刻意冷待于你。外祖父知道,你从来都不敢过生辰,你每次过生辰都不快然。”
赵槿缘上辈子最怕的就是姬应崖过生辰了。
姬应崖每次过生辰都不开心,她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可是太子,如流水的贺表摆在他的案头,数不清的生辰礼送进了东宫的库房,全天下都在为太子爷的生辰而欢欣鼓舞。
可太子爷本人,却对此无动于衷。
那天,她做了一个让她后悔终身的决定。
她从顺喜的口中知道这个故事,她觉得姬应崖很可怜,她给姬应崖煮了一碗长寿面,并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安慰了他。
后来姬应崖每年过生辰,都要吃赵槿缘煮的长寿面,并且要求赵槿缘用同样的方式安慰他。
赵槿缘表示自己真的不想安慰他了,可姬应崖就硬要她安慰他,一晚上她还要连续安慰他好几次。
赵槿缘摸着自己酸痛的腰,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赵槿缘决定今日干脆就把姬应崖的心结给解了,她模仿着长者怪异的声调,“崖儿,可外祖父想告诉你,外祖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好好长大,不要为此背上心结。”
赵槿缘所言所语,是姬应崖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外祖父是臣,他是君,这世上没有君王在自己生辰之日祭奠臣子的道理。
皇后是母亲,他是儿子,所有母亲转嫁给他的恨意,他只能咽下苦果,一人承受。
今日,有一个人告诉他,外祖父原谅他了……
为他的天下战死的外祖父,死在他出生日的外祖父,原谅他了……
姬应崖眼底的那滴泪终究是淌下了。
这时候,他听到那女子道,“崖儿,你快过来,给外祖父磕三个响头,这一世,你不要为难外祖父,就算你在外祖父跟前尽孝了……”
? ?上一世,赵槿缘给他当老婆,好声好气地给他说话他不听。现在好了,这辈子赵槿缘来给他当祖宗了!外祖父说话了我看他听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