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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清淑载物 > 第89章 密钥暗通惊虎穴,丹墀直谏叩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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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密钥暗通惊虎穴,丹墀直谏叩天颜

【题引】宋·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苏洵赶在第三日午后,回到了京城。

他穿过东四牌楼,拐进一条小巷,又绕了几道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回到城北的客栈。

孙裕正在屋里等他。见他推门进来,孙裕一下子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苏兄,你可算回来了!我这些天,天天提心吊胆。

我这不是好好的。苏洵放下包袱,京城这边,没什么动静吧?

没有。孙裕道,就是你走了以后,翰林院派人来问过一次,说你告假的文书批下来了,让你安心养病。我看那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应该没什么事。

苏洵点了点头。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坐下来,把这趟江南之行的经过,简略跟孙裕说了一遍。

孙裕听完,道:这么说,那个叫贺庆的,是秦万山的奶兄?

苏洵道,当年那八万两河工银子,就是贺庆从漕运衙门领走的。只要能让贺庆开口,秦万山就赖不掉。

可贺庆在秦府里头,孙裕道,你怎么接近他?

我正在想。苏洵道。

他坐在窗前,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想了很久。

那该怎么办?

他只要知道贺庆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就有机会。

可怎么知道?

苏洵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人——李维翰。

苏洵犹豫了一下,又否了这个念头。

这条路,也走不通。

苏兄,孙裕在旁边道,要不,我帮你盯着秦府?我每日从国子监下学,路过秦府门口,多看一眼,总能看见贺庆什么时候出门。

不行。苏洵道,你一个监生,在秦府门口晃悠,被人认出来,反而坏事。

那怎么办?

让我想想。苏洵道。

这一想,就想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下了值,正要回客栈,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苏修撰!苏修撰!

他回头一看,是翰林院的一个小吏,手里拿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苏修撰,您的信。方才有人送到门房,说是有急事。

苏洵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只写着苏修撰亲启四个字。

他道了谢,拿着信,回到客栈,才拆开来看。

信里的字迹,他没有见过。信上写着一行字:

贺庆每月十八,出城收租,走西直门,辰时出发。要见贺庆,可在西直门外官道旁的聚福茶庄等候。

苏洵拿着信,看了三遍。

信上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只有这一行字。

他放下信,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封信,是谁写的?

是梅先生?

梅先生远在府城,不可能是他。

是赵老大人?

赵老大人说过,让他等机会。可赵老大人年事已高,不会去盯着秦府的出入。

那会是谁?

苏洵想了很久,想不出头绪。他把信收好,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就是十八。

他要去吗?

不去,他可能再也找不到接近贺庆的机会。去,他就要赌一把——赌这封信,是真的;赌西直门外的聚福茶庄,不是秦万山设下的圈套。

苏洵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方新砚,磨了墨,铺开纸,写了一张拜帖。拜帖上,写着府城苏氏苏洵,拜上几个字。

他写好,收起来,吹了灯,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苏洵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出了城。

西直门外,官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苏洵沿着官道走了二里路,果然看见一间茶馆,招牌上写着聚福茶庄四个字。

他在茶馆门口站了站,走了进去。

马车在茶馆门口停了下来。

苏洵放下茶碗,站起来,迎了上去:贺先生?

那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道:你是?

在下苏洵。苏洵道,翰林院修撰。贺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庆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看了看四周,道:苏修撰?我认识你。你爹是苏敬之。

贺庆沉默了片刻,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爹的事。苏洵道,天圣五年,河工银子的去向。贺先生,应该比我清楚。

贺庆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转身,就要上车:苏修撰,你认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贺先生!苏洵上前一步,拦住他,我爹当年,是被冤枉的。天圣五年,那笔八万两的河工银子,是贺先生从漕运衙门领走的。这事,有人证。贺先生若是不肯说,我只能把证据,递到圣上面前。

贺庆的脚步,停住了。

苏修撰,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苏洵道,可火不烧起来,我爹的冤屈,就永远翻不了案。

终于,他开口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今晚,到城东的永安桥头等我。亥时,我一个人去。

苏洵道。

贺庆没有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驶上官道,往远处去了。

苏洵站在茶馆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成功了。

贺庆,肯见他了。

夜里,苏洵如约来到城东永安桥。

是贺庆。

贺庆穿着一件灰布袍子,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到桥头,在苏洵面前站定,道:苏修撰,你来了。

贺先生。苏洵道,多谢你肯来。

我不是肯来。贺庆道,我是被你逼来的。你说你手里有证据,要递到圣上面前。我要是不来,你明天就会把证据递上去,是不是?

苏洵道。

贺庆沉默了一会儿,道:苏修撰,你爹的事,我知道。可你知道不知道,天圣五年那桩案子,牵涉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我知道。苏洵道,秦万山。还有他背后的人。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查?贺庆道,你爹已经死了十三年。你就算翻了案,他也活不过来了。可你要是把这案子捅上去,秦万山倒了,他背后的人,会放过你?

我爹死得冤。苏洵道,我替他翻案,不是为了让他活过来,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

贺庆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模一样。当年你爹也是这样,认准了河工的案子,谁劝都不听。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迟早要出事。果然。

贺先生,苏洵道,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跟着秦万山?

我跟着秦万山,贺庆道,是因为他救过我的命。我娘死在逃荒路上,是秦家收留了我,让我管账。我欠秦家的。

那天圣五年那笔银子呢?苏洵道,八万两,是贺先生经手的。贺先生就没想过,那笔银子,是从河工的口粮里刮出来的?

贺庆没有说话。

贺先生,苏洵道,我爹的账册上,记着那笔银子的去向。只要贺先生肯作证,说那笔银子,是秦万山指使你领的,我爹的案子,就能翻过来。秦万山,也会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你要我作证,指证秦万山?贺庆道。

苏修撰,贺庆看着他,你太天真了。我作证,指证秦万山,秦万山是死是活,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秦万山倒台那天,第一个要死的,就是我。我是他奶兄,他知道我太多事。他绝不会留我活口。

我可以护着你。苏洵道。

你护得住我吗?贺庆道,你一个修撰,无权无势,怎么护我?

我可以把你送到大理寺。苏洵道,只要你的证词递上去,大理寺就会保护证人。

贺庆摇了摇头:苏修撰,你没在官场里待过,你不懂。大理寺,也是朝廷的衙门。秦万山在朝中二十年,大理寺里,未必没有他的人。我前脚进了大理寺,后脚,就会有人来我。

苏洵沉默了。

贺先生,苏洵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放弃。贺庆道,带着你爹的账册,离开京城,回你的府城去。你爹的案子,翻不了。你翻不了,谁也翻不了。

苏洵道,我不放弃。

贺庆看着他,半晌,道: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是个犟种。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苏洵手里。

拿着。他道。

苏洵低头一看,是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

这是?

秦府后院,账房西边,有一间密室。贺庆道,秦万山这些年,贪墨的银子,账目都在那间密室里。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秦万山自己手里,一把在我手里。

苏洵握紧了钥匙。

我把它给你,贺庆道,不是因为我信你。是因为我欠你爹的。当年那八万两银子,是我领的。你爹查到我头上,我没有作证,看着他被下了狱。这十几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爹在狱里看着我。

他停了停,道:我把钥匙给你。你能不能翻案,看你自己的本事。可你要记住,秦府后院,戒备森严。你一个人,进不去。你要进去,得有帮手。

什么帮手?

宫里的人。贺庆道,秦万山贪墨的账目,牵连到宫里。你要是能拿到密室的账目,就等于捏住了秦万山的命脉。可前提是,你得能进得去。

苏洵握紧钥匙,道:贺先生,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贺庆道,我这是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去砍人。砍得成砍不成,看你的命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苏修撰,有一句话,我还是要劝你。你爹的案子,牵涉的人,不止秦万山一个。你就算拿到了密室的账目,也未必能翻案。因为秦万山背后,还有一双更大的手。

更大的手?苏洵道,是谁?

我不知道。贺庆道,我只知道,秦万山每年,都要进宫一趟,去拜见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我不清楚。可我知道,秦万山每次从宫里回来,都要在密室里待上整整一天。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走进夜色里。

秦万山背后,还有一双更大的手。

会是谁?

梅先生站在窗前,看着他:上来吧。

苏洵愣了一下,上了楼。梅先生给他倒了茶,道:我看你这些日子,心事重重。是不是碰了钉子?

苏洵道。他把贺庆的事,从头到尾,跟梅先生说了一遍,包括那把黄铜钥匙。

梅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秦万山每年进宫,回来以后,要在密室里待上一整天?他问。

苏洵道。

梅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苏洵,你知道秦万山在户部,当了多少年侍郎吗?

二十年。

二十年。梅先生道,二十年的户部侍郎,管着天下钱粮,经手的银子,何止千万。可他这些年,置了多少田产,买了多少宅子,你听说过吗?

苏洵想了想,道:没有。秦万山为人低调,从不张扬。

梅先生道,他不张扬。他不置田产,不买宅子,不穿锦衣,不坐好马。他做官二十年,家底看着,还不如一个富商。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经手漕银、河工银子的数目,比沈彦章,多十倍都不止。这些银子,去哪儿了?

苏洵没有说话。

苏洵,梅先生看着他,你爹的案子,秦万山只是经手的人。那些银子,也不是秦万山一个人贪的。他背后,一定有人,在替他管着那笔银子。这个人,能让秦万山俯首帖耳,能把银子藏得滴水不漏——这个人,不在朝堂上,就在深宫里。

苏洵的后背,又有些发凉。

先生,他道,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梅先生道,你查秦万山,查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链子。你爹,是这条链子上,第一个死的人。你要是想替你爹翻案,就得顺着这条链子,一直查到根上。

可我要怎么查?苏洵道,我连秦府后院都进不去。

你进不去,可有人进得去。梅先生道。

宫里的人。梅先生道,秦万山每年进宫,去拜见的那个人,就在宫里。你要是能找到这个人,从他身上下手,就能查到秦万山的根。

可我怎么找?苏洵道,后宫深似海,我一个外臣,连宫门都进不去。

你进不去,梅先生道,可有人进得去。

你忘了,梅先生道,你当年在府城,救过一个人。那个人,如今就在宫里当差。

苏洵一愣:先生说的是……

沈先生的女儿。梅先生道,沈婉。

苏洵一下子想起来。

沈婉在宫里?苏洵道。

梅先生道,她如今在御膳房当差,是个管事的女官了。沈先生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说要是有一天,苏洵需要宫里的消息,可以去找她。她欠苏洵的,欠沈家的,都记着。

沈先生……死了?苏洵心里一沉。

死了。梅先生道,你进京以后不久,他就病死了。他临走前,把那封信托人带给我,说:告诉苏洵,沈婉在御膳房,叫沈姑姑。她要是肯帮他,他就有了眼睛。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沈先生,是替我死的。

不是替你死的。梅先生道,他是替自己死的。他欠孙家的,欠你爹的,欠了一辈子。他死的时候,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给陈承业递了那封信。他说他死以后,不要告诉苏洵,免得苏洵愧疚。

苏洵的鼻子,有些发酸。

先生,他道,沈婉……我该怎么找她?

你不用找她。梅先生道,你只要进宫,去御膳房,找沈姑姑。她知道你,她会帮你。

可我一个外臣,怎么进宫?

你忘了?梅先生道,你殿试的时候,圣上说过,要亲自见你。你如今是翰林院修撰,虽然官小,可你是天子门生。你要是求见圣上,未必见不到。见了圣上,你就有理由留在宫里。

苏洵想了想,道:可我去见圣上,说什么?

说你爹的事。梅先生道,你爹的案子,圣上未必知道。可你要是把账册递上去,圣上一定会过问。圣上一过问,秦万山就坐不住了。

可赵老大人说,让我等机会,不要急着动。

此一时,彼一时。梅先生道,你手里,现在有贺庆的钥匙。你缺的,是进秦府的路。可你要是能见到圣上,把案子递上去,就不需要进秦府了。圣上会亲自下旨,彻查秦万山。到时候,那间密室,自然有人进去。

苏洵沉默了很久,道:先生,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就好。梅先生道,苏洵,你要记住,你爹的案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牵涉到的人,比你想的,多得多。你要是查下去,可能会搭上你自己的命。

我知道。苏洵道,可我不查,我爹就白死了。

梅先生看着他,点了点头:好。那你去吧。进宫之前,先把证据准备好。你爹的账册,贺庆的钥匙,还有马六那匣子信,都带上。

先生,苏洵道,你会在京城,等我吗?

梅先生道,我等你,等你的案子翻过来。你爹要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苏洵站起身,朝梅先生行了一礼:先生,我去了。

去吧。梅先生道,路上小心。

秦万山,你等着。

这一回,我非要捅破你这层天。

求见圣上,比苏洵想象的要难。

苏洵碰了钉子,却不肯放弃。

他想了另一个法子——找赵老大人。

赵老大人虽然退了,可他在朝中的门生故旧多,求见圣上的路子,他一定比苏洵熟。

苏洵来到赵府,把情况一说。赵老大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要见圣上,为的是你爹的案子?

苏洵道。

苏洵,赵老大人道,你确定,要现在动手?

晚辈等不了了。苏洵道,秦万山已经盯上我了。我要是再等,他迟早会先下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赵老大人看了他很久,道:好。你有这个胆量,老夫帮你一把。明日,圣上要在御花园召见新任翰林院官员,问一些学问上的事。你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你找个机会,把话递上去。

御花园召见?苏洵道,可晚辈没有收到召见的文书。

你明日去宫门外等着。赵老大人道,老夫会让吏部的人,把你的名字加进去。你只管去,剩下的,老夫安排。

多谢老大人。

你先别急着谢。赵老大人道,苏洵,老夫再问你一次——你爹的案子,你手里,真有能扳倒秦万山的证据?

苏洵道,晚辈手里,有家父的账册,有证人证词,还有秦府账房的钥匙。

钥匙?

苏洵道,秦万山的奶兄贺庆,把秦府密室的钥匙,交给了晚辈。那间密室里,藏着秦万山这些年贪墨的账目。

赵老大人看着苏洵,良久,道:苏洵,你记住。你手里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全拿出来。你拿得越多,秦万山越不会放过你。你只拿一样,够让圣上起疑的,就够了。

晚辈记住了。

还有,赵老大人道,见了圣上,不要急着告状。圣上不喜欢听人诉冤。你要说的,是朝廷的利弊。你爹的案子,说到底,是贪墨的案子。贪墨,伤的是朝廷的钱粮。你从钱粮说起,圣上才会听。

苏洵郑重地行了一礼:晚辈明白了。

第二日,苏洵早早地来到宫门外。

辰时,宫门开了。一个内侍走出来,尖着嗓子喊:圣上口谕,宣翰林院新进官员,入御花园觐见——

众官员鱼贯而入。苏洵跟在人群里,穿过一道道宫门,进了御花园。

轮到苏洵的时候,他上前,叩头:臣,翰林院修撰苏洵,叩见圣上。

圣上看了他一眼,道:苏洵?朕记得你。你殿试的时候,那篇《论漕运》,朕看过,写得好。

臣惶恐。

起来吧。圣上道,朕听说,你是苏敬之的儿子?

苏洵心里一跳,道:是。家父苏敬之,天圣三年进士,曾任工部员外郎。

你爹的事,朕也听说过。圣上道,天圣五年那桩河工的案子,闹得挺大。后来你爹死在了狱中,朕一直觉得,有些蹊跷。你今日来了,正好,朕问你——你爹的案子,你觉得,冤吗?

御花园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都看着苏洵。

苏洵深吸一口气,道:回圣上,臣觉得,家父是冤枉的。

圣上道,你有什么证据?

苏洵道,臣手里,有家父当年记下的账册,还有证人证词。臣不敢说,这些证据能证明家父清白,但至少能证明,天圣五年那桩河工的案子,另有隐情。

圣上看着他,道:账册在哪里?

臣带来了。苏洵道。

他从怀里,取出父亲的账册,双手捧着,递上去。一个内侍接过去,呈到圣上面前。

圣上翻开账册,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这账册上记的,圣上道,天圣五年,河工银子八万两,经手人,写的是。这个,是谁?

苏洵道:回圣上,臣查过。当年从漕运衙门领走这笔银子的,是户部侍郎秦万山身边的亲随,贺庆。这笔银子,是秦万山经手的。

御花园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秦万山,是户部侍郎,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苏洵,圣上合上账册,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本账册,告的是户部侍郎。你要是有半句虚言,朕可以治你一个诬告之罪。

臣知道。苏洵道,臣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罪。可臣若没有虚言,求圣上彻查此案,还家父一个清白。

圣上看了他很久,道:苏洵,你起来吧。你爹的账册,朕收下了。你退下吧。

臣……

退下。圣上道。

苏洵没有办法,只得叩头,退下。

他退到人群里,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圣上看了账册,会怎么处置。他只知道,他把这步棋,走出去了。

御花园的召见,很快就结束了。众官员退出来,各自散去。苏洵走在人群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圣上会查吗?

他刚走到宫门口,忽然,一个内侍追了上来:苏修撰!苏修撰留步!

苏洵停下脚步。

内侍跑过来,喘着气,低声道:苏修撰,圣上口谕,让你今晚戌时,到文华殿来见朕。记着,一个人来,不要声张。

苏洵心里一跳,道:臣遵旨。

内侍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宫里去了。

圣上今晚,要单独见他。

戌时,苏洵准时来到文华殿外。

文华殿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殿门口,一个内侍正在等他。见他来了,内侍低声道:苏修撰,请。

苏洵跟着内侍,进了文华殿。

殿里很安静。圣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是苏洵递上去的那本。见苏洵进来,圣上抬起头,道:坐吧。

苏洵谢了恩,在殿侧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苏洵,圣上开口,你爹的账册,朕看完了。

苏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账册记的,确实清楚。圣上道,天圣五年,河工银子,一笔一笔,都记着。可你爹记的,都是,没有全名。你怎么知道,这个,就是秦万山?

回圣上,苏洵道,臣查过。当年经手这笔银子的,是秦万山身边的亲随贺庆。贺庆是秦万山的奶兄,跟了秦万山几十年,秦家的事,都是他在办。那笔银子,是他从漕运衙门领走的。

贺庆。圣上念着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里?

在秦府,管着账房。苏洵道。

你见过他?

见过。苏洵道,臣前些日子,找到他。他把秦府后院密室的钥匙,交给了臣。他说,那间密室里,藏着秦万山这些年贪墨的账目。

圣上看着苏洵,目光沉沉的。

苏洵,他道,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臣知道。苏洵道,臣是在告户部侍郎秦万山,贪墨国帑,构陷忠良。

你知不知道,圣上道,秦万山,是朕用的人?

臣知道。苏洵道,可臣也知道,圣上用人,用的是贤能。秦万山若真贪墨,圣上知道以后,一定不会容他。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圣上看着苏洵,忽然笑了:苏洵,你胆子不小。你知道朕今晚,为什么单独见你吗?

臣不知。

因为朕看了你爹的账册,圣上道,朕想看看,那个敢告秦万山的苏敬之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道:朕跟你说句实话。你爹的事,朕当年就知道,有些蹊跷。可那时候,朕刚登基,根基不稳,河工的案子,又牵涉到工部、户部、漕运几方面的人。朕不能动。一动,就要伤筋动骨。你爹,是那时候,朕舍下的。

苏洵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爹死了以后,圣上道,朕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朕欠你爹的。今日你来了,朕想问你——你爹的案子,你想要个什么说法?

苏洵站起来,撩袍跪下:臣不求别的。臣只求圣上,彻查此案,还家父一个清白。

你就不怕,查到最后,查到你头上?

臣不怕。苏洵道,臣要是怕,就不会来了。

圣上看了他很久,道:好。你爹的账册,朕收下了。秦万山的事,朕会派人去查。你回去,该当差当差,该读书读书,不要声张。

臣遵旨。

起来吧。圣上道。

苏洵站起来。

圣上看着他,忽然道:苏洵,你爹当年,是朕的臣子。你如今,也是朕的臣子。你爹当年,没做完的事,你替他做完。朕等着看。

臣,定不负圣上。

苏洵退出文华殿。

这一步,他走对了。

圣上,愿意查秦万山了。

他走下台阶,刚要出宫,忽然,一个内侍从旁边追上来,低声道:苏修撰,留步。沈姑姑让我带句话给您。

苏洵一愣:沈姑姑?

内侍道,沈姑姑说,她如今在御膳房当差,管事的女官。她说,苏修撰要是哪天想吃御膳房的点心,随时可以来。她欠苏修撰的,一直记着。

苏洵心里一暖,道:多谢姑姑。你告诉她,苏洵记下了。

内侍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苏洵站在宫道上,望着那个内侍走远,心里想:沈婉,在宫里,还记着他。

他转身,大步走出宫门。

宫门外,孙裕正等着他。见他出来,孙裕迎上来,压低声音道:苏兄,怎么样?

圣上收下账册了。苏洵道,他答应,要查秦万山。

孙裕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苏洵道。

太好了!孙裕道,那你爹的案子,有希望了!

那双大手,会不会,也伸到圣上面前?

苏洵不知道。他只知道,路已经走出去了,就不能回头。

他握紧拳头,在心里默默地说:爹,你在天有灵,看着儿子。这一回,儿子一定要替你,把案子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