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军在第四周的训练课上做了一件事——他把陈山单独留了下来。
训练馆里的人都走了。孟建军站在场地中央，等最后一个人出去之后把门关上了。他没有马上说话，走到墙边把那个旧沙袋拽到场地中间，然后靠在墙根上看着陈山。
你知道我今天留你干什么？
陈山站在沙袋对面，护具已经卸了放在脚边。不知道。
孟建军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弯下腰把训练馆角落一只锁着的铁柜打开了。柜子里放着几件东西——一副旧拳套，边角都磨破了皮；一只绑着绷带的假人躯干，表面有很多深色的印痕；还有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孟建军把盒子拿出来，走到场地中间放在沙袋旁边。
他没有打开盒子，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然后退了一步。我教了这么多年，见过三种人。一种是学得快但练不久，第二种是练得苦但学得慢，第三种——
他顿了一下，用鞋尖碰了碰那个金属盒的边缘。是学得快又练得苦的那种。这种人不常见。我教了一辈子，数得过来的就两三个。
陈山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那个扁平的金属盒。盒子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密的划痕，边缘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他没有问盒子里是什么。
你前两周的东西已经吃透了。孟建军说，再往下，教的就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东西了。这些动作做出来之后你不一定能收住，因为它设计的目的就是一旦出手就不能停。你学了之后在训练场外能不能控制你自己——这个得你自己决定。
他说完弯腰打开了那个金属盒。里面放着几页塑封过的纸，纸上画着人体结构图和发力方向标注，线稿细致，每条标注线旁边都有手写的注解。孟建军把第一页纸抽出来放在沙袋顶上，然后直起身站到一边。
你可以翻一遍，然后决定要不要继续学。
陈山走到沙袋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转向孟建军。继续。
孟建军站在旁边的阴影里，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左肩那个低斜的轮廓照得更明显了一些。他没有表情，只是走过来把第一页纸翻到了第二页。
那就从现在开始。
那张纸上画的是一个陈山从来没有在常规训练里见过的角度——锁压的位置更靠内，力线的方向拐了一个更锐的弯。他站在那张纸前面，把这页的内容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然后在沙袋上试了一次动作。沙袋被他的前臂顶偏了一个角度，在链条上晃动着，幅度比他预想的大。
孟建军站在旁边看着，没有纠正。他等沙袋稳定下来之后才开口：你第一次做这个动作，控制力的偏差是合理的。明天同样的动作再做，偏差会自然收窄。
陈山把那张纸上的动作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臂，刚才发力的那个位置还在微微发热。
他把那张纸放回沙袋顶上，站直了身体。训练馆顶上的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光照在他面前那张打开的金属盒子上，在盒盖内侧反射出一小块模糊的亮面。盒盖内侧刻着一行字，字迹被磨损了一些但还能辨认——那行字写的不是技术标注，是一句没有署名的话：
做这个动作之前，你要确认没有第二条路。
陈山看着那行字，合上了盖子，把金属盒重新锁好。
孟建军走过来把柜子重新锁上，然后把钥匙放回口袋里。他走到门边推开了门，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动他作训服的衣领。他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线沿着门框切开了一条细长的亮痕。
陈山站在原地，把地上的护具拎起来搭在肩上，然后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把门推开了一些，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照了一下，然后他侧身走出了门。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他走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脚步声在两面墙壁之间来回反弹着，一下一下地散开，直到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声音被墙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