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姓孟,孟建军。交流课后的第三天,他出现在特勤基地的训练场上,穿了一身新的作训服,左肩还是比右肩低,但整个人站在场地边缘时的姿态跟授课那天完全不一样——像是正式落脚的师傅在打量自己将要开垦的那块地。
他是被贺明远请来常驻的。消息传得很快,各中队的训练表都被重新排了,格斗课时翻了一倍。孟建军不客气,第一周就把所有课表上的格斗训练改成了格杀术,手写的,墨迹粗重,贴在训练场公告栏正中间。
陈山第一天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在公告栏前站了几秒。他身后有队友走过来看,读完之后嘟囔了一句名字听着唬人,陈山没接话,转身走了。
第一节课孟建军就开了嗓。
三十多个人站在训练馆的垫子上,孟建军站在队前,背着手来回走了两趟。他个头不高,但脚步很实,每一步踩下去垫子上的灰都会被震起来细小的粉尘。
你们之前学的那些,叫格斗。我今天开始给你们上的,叫格杀术。这两个东西的区别——格斗是对方有武器你把它卸了还活着,格杀术是对方有武器你还活着,对方不活着了。就这么简单。
他在队前站定,两条短粗的胳膊抱在胸前。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说这老头吹牛。行。第一排出列三个,随便用什么招,一起上,能把我撂倒你今天的训练免了。
陈山站在第二排。第一排三个队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动了。三个人同时往孟建军的方向扑过去,左右中三路包抄,速度都不慢。孟建军没有退。他侧了一下身体,用左肩顶住了左边那个人的冲击路线,膝盖同时抬起来卡住了中间那人的推进距离,右手在右边那人的前臂上拍了一掌——掌跟落的位置正好是陈山熟悉的那个点位,桡骨偏上半寸。
三秒钟。三个人以三种不同的方向被分开了,有一个坐到了垫子上,有一个踉跄了两步站住了,还有一个保持着前扑姿势被控制住了肩锁。
孟建军松开手,把那人放稳,然后退后两步,拍了拍手。我再问一遍,格斗和格杀术有什么区别?
底下没人说话了。
区别是格斗你学的是怎么不让人打到你。格杀术你学的是怎么让人再也打不了你。他走到队尾,把一只挂在墙上的沙袋拽下来摆在场地中央,今天第一个动作:咽喉侧位锁压。谁来做我的示范靶子?
队伍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山往前走了一步,在孟建军对面站定。
孟建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你来。他没有直接示范,先让陈山做了一个侧位锁压的动作给他看。陈山做了,动作是标准格斗教法里的翻腕抵喉侧压,借力点在小臂中段。
孟建军看完没有评价好或不好,只是让他站直了,然后把自己的手搭在陈山的前臂上换了一个位置——比原来高了两寸,拇指的落点从手腕移到了前臂中段偏上,掌跟卡在了陈山锁骨内侧的位置。你试试这个角度发力。
陈山按照他调整后的角度重新做了一遍侧位锁压。同样的动作,借力点变了之后,压力从手臂传递到了躯干,整个锁压的稳固程度比原来提升了。他能感觉到那个角度逼着对方的肩胛骨往外翻,让对方的反制空间收窄了。
记住这个位置。孟建军放下手,环顾了一圈队伍,所有人,按这个点位练。练到吐也得把肌肉记忆烧进去。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训练馆里全是重复的锁压动作。两个人一组,轮流动手和受身,垫子上到处是翻倒和起身的声音。陈山跟搭档走了二十多遍之后那个新点位的感觉开始深入了,做到第十二遍的时候他已经不用刻意去找位置了,手臂一搭上去自然落在那个点上。
训练结束的时候孟建军没喊解散。他站在门口,看着每个人往外走,等陈山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用脚跟把门挡了一下,让陈山慢了一步。
你做示范那下不怯。孟建军说,声音比在场上低了一个调,但你的动作还是太规矩了。格杀术不讲规矩,讲结果。你的动作只要能做成,用什么角度、什么形状、什么姿态——没有人管。你要把规矩那层东西从骨子里拆掉。
陈山站在门口,门外的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进来,在他鞋前的地面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区域。他低头看了一瞬那片光,然后抬眼。怎么拆?
孟建军把门拉开,侧身让了半条缝。明天还来。练多了自然拆掉。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走廊里走了,那件作训服的后背在肩胛骨的位置被汗水浸出一块深色。
陈山走出门去。训练馆外面的阳光完整地铺在他身上,他眯了一下眼,肩膀上的肌肉还在发热。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把手伸到前臂那个新点位的位置按了按。指腹触到的皮肉下面有一层酸胀感,是重复训练留下的。他把手放下,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