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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教案写完的那天晚上,赵警官的电话来了。

陈山正坐在办公室桌前,手边放着刚打印出来的教案草稿,绿萝的叶子在他左前方摊着一片淡淡的阴影。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找到了。赵警官的声音在听筒里比平时快了一拍,他藏在一百二十公里外一个镇上,租了一间民房,用假身份登记。当地派出所协助摸排的时候在一家小超市的监控里拍到他的正脸。

陈山的手停在键盘上。人控制住了?

没有。赵警官顿了顿,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房间里的东西整理得很干净,被子叠了,垃圾倒了,桌上连一张纸都没留。但我们在床板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信封。没封口,里面一张纸条,写着你的名字。

陈山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写了什么?

就一句话:下次见面,别带人。

陈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把窗框的轮廓投在玻璃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知道你们去了,陈山说,他提前走的。

嗯。他应该有人帮他留意周边的动静。或者他自己对警察的接近有警觉。赵警官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但这不是坏事。他留纸条说明他还在附近活动范围里,没有跑远。如果他真的想彻底消失,走的时候不会浪费时间写一张纸条。

陈山没说话。他能听见赵警官那边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在翻什么材料。

他的体貌特征我们已经掌握了。身高、体型、走路姿态、常见着装——这些都会发到各协查单位。赵警官说,我们还在查他的通讯记录,虽然他用预付费卡,但那个卡跟镇上一家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有过一次联系。通话时间是四天前,打给了一个本市号码。

谁的号码?

停机了。但归属地显示是柳河镇那一片的基站。很可能是死者生前用过的另一张卡。他在尝试联系死者——之后发现联系不上了。

陈山听完了,他没有立刻说什么。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轮廓模糊的,被路灯的光勾了一圈淡边。

案子在收网阶段。赵警官说,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确认。他既然留了你的名字,就说明他把你看成这条线上的关键节点。你个人的安全需要注意。

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陈山在桌前坐了很久。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晃着,他的视线落在那片嫩叶上,看它摆过来摆过去。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没有再去翻那条短信和纸条的内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训练场在夜间几乎全黑了,只有远处塔台那盏信号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红点。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吹在他握着窗沿的手背上。

他在想一件事。王建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在跟进这个案子、知道他去了预备队宿舍翻查遗物。他在潭底留了盒子,在床板底下留了纸条,两次留下信息而两次都没有被系统捕捉到。这说明他观察得很细,细到了解陈山的日常行动规律和接触范围。

他了解陈山。但陈山也开始了解他了。

回到桌前坐下,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赵警官发来的那张监控截图——王建的侧脸,站在小超市的货架前面,穿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略长,下颌线条锐利。照片里他正在伸手拿一瓶水,动作自然,没有任何遮掩。

陈山把那张照片看了两遍。他记住的不是五官的细节,而是一个姿态——他抬手拿水的时候肩膀没有紧张,肘部贴着躯干的走势平稳。这人在公共场合能把自己藏在一个普通人的形象里,不刻意、不伪装,就是自然地缩进了人群的轮廓里面。

那天夜里陈山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才睡着。天花板的水渍在黑暗中依然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就像王建一样,知道他在附近,但看不清他在哪个确切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张监控截图打印出来,夹进了办公室抽屉里的一本训练手册中。不为什么,只是为了有个实体的参照。纸张上的画面比屏幕里的更真实一些,那人嘴角略微下撇的弧度、小超市货架上一排五颜六色的饮料瓶,所有细节放在眼前,看得更久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山路过综合楼。二楼那扇窗的窗帘拉开了,林溪坐在窗后的工位上低头写字。她好像没看到他,但陈山走过去的脚步放慢了一拍。他想起昨天她拿保温杯递茶的样子,杯壁的热透过掌心传上来的温度。

他走过去了。但脚步落地比平时重了一点,让对方知道自己路过了。

下午他跟肖邦在战术塔底下做周末训练计划排期。两个人蹲在地上,粉笔画出下周的科目表。风把粉笔灰吹起来,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肖邦在画完最后一个箭头之后,把粉笔扔进盒子里。他掸了掸手上的灰,忽然开口:那个案子你还在跟?

小心点。肖邦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人能在你眼皮底下留纸条不留痕迹,说明他对你的熟悉程度超过你的预判。你的习惯、路线、作息——他都摸清了。

陈山站起来,跟肖邦并肩看着远处的训练场。阳光把跑道照得发白,几个队员在跑间歇跑,身影在光线里缩短又拉长。

我知道。陈山说。

肖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陈山一个人站在塔底下,把地上的粉笔图用鞋底蹭掉了。白印子散开在水泥地上模糊成一片。

他在心里把王建那张侧脸的照片又过了一遍。灰色的卫衣,货架上一排彩色的瓶子,那人抬手拿水时稳定的肩线。他知道下次见面会来的。纸条上写的别带人是条件,但他不打算照那个条件走。

只是时间问题。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