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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摊在预备队营区外面那条街上,一个用蓝色塑料棚搭出来的店面,老板姓马,大家都叫他马哥。铁签子穿肉串,炭火架子呼呼冒烟,孜然和辣椒面撒上去的香味能飘半条街。

陈山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占好了座。靠路边的折叠桌,塑料凳子四条,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三瓶啤酒和两碟花生毛豆。老周看见陈山远远走过来,举着筷子朝他晃了晃。

张勇呢?

后面,去接个人。陈山坐下来,拿了颗花生剥开,花生仁扔进嘴里。

老周的眼睛瞪了一下。接谁?刘闯?

陈山点头。

老周把筷子搁下,往后一靠,脸上的表情复杂了一瞬。你他妈的……还真把人叫来了。

他说了来的。

那是上回他说。今天什么日子你让人家坐一块吃饭?老周压低声音,身子往桌子中间倾,你确定不会掀桌子?

陈山把花生壳拢到一边,又剥了一颗。不会。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陈山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毛豆,咬了一口嚼着,眼神往街口瞟。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影从街口转过来。路灯下张勇走在前面,刘闯跟在他侧后方两步。两个人都穿着便装,张勇一件灰外套,刘闯是那件卫衣,帽子这次没戴,头发比上回短了一些,估计刚剪过。

走到桌边的时候,老周先站起来了,手里的筷子举在半空,脸上堆了个笑:来来来坐坐坐,啤酒开了啊,你俩谁先来?

刘闯没说话,在靠马路那边的塑料凳上坐下了。张勇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桌子。两个人都没看对方,都看着桌上那盘花生毛豆。

陈山把啤酒开了,给每人倒了一杯。酒杯在桌面上摆成一排,泡沫在杯口冒着细密的白泡。

先吃。陈山把铁签子串的羊肉分到每个人面前,凉了就硬了。

四个人开始吃。老周嘴不停,吃了十几串之后开始聊队里的事,说新人来了个会翻跟头的,说炊事班换了师傅炒菜齁咸,说不痛不痒的闲话。张勇偶尔接一两句,声音不高。刘闯一直没说话,闷头吃,一根接一根地撸签子。

吃到第七根的时候,刘闯把铁签子搁在桌上,伸手端起了啤酒杯。他没有敬谁,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放下了。

然后他说:张勇。

桌上的声音小了下去。老周咬着一口肉没敢嚼。

张勇抬起头,看着刘闯。

我弟上礼拜拆线了,刘闯说话的时候眼皮垂着,看着酒杯里残余的泡沫,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快。他能自己扶着墙走到厕所了,不用人抱。

张勇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刘闯把杯里的啤酒仰头喝干了,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他抹了一下嘴站起来。

这顿算你欠我的。他说,以后还。

他没等别人说话,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也不慢,卫衣下摆被夜风掀了一下又落下来。背影在路灯下拉长了,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桌上安静了三四秒。老周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看了看张勇又看了看陈山,最后说了句:……这算个啥?

算了。张勇说。他声音很低,但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是平的。

他端起自己那杯啤酒,没有跟任何人碰,一仰头喝干净了。

那天晚上散得早。老周喝了两瓶半,走路的时候腿开始打飘,陈山把他架着送回了营区门口。张勇没喝多,但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背影在路灯底下拖得老长,拐进预备队大门的时候朝后摆了摆手。

陈山一个人站在营区外面的路灯底下。夜风凉了,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翻。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十点。

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肖邦发来的:明天的卧推计划改了。一百三十公斤,三组力竭。到了来找我。

陈山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揣回去,往公交站方向走。路过烧烤摊的时候马哥正在收炭火架子,铁签子碰得叮当响,火星子在夜色里蹦了几下灭了。街面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的车喇叭声。

他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等最后一班车。路灯照得站牌上的字发白,他仰头看着站牌上那些熟悉的地名,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刘闯那句你欠我的和张勇那杯一饮而尽的啤酒。

车来了。他上车,投了硬币,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窗外的街道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夜晚的那种安静跟他从村子里出来的那年完全不同了。那年他坐长途车到市里报到,车窗外面是田野和土路,现在全是楼房和霓虹。

他靠着窗玻璃,闭上眼歇了一路。

回到特勤基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门岗看了证件放他进去。主路两旁的梧桐树在夜风里窸窣作响,他踩着落叶往宿舍走。经过肖邦那屋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音乐。

他推开自己宿舍的门,舍友已经睡了,呼噜声均匀。他轻手轻脚地坐到自己床边,没有开灯,摸黑脱了外套和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熊猫本子,指腹摸到最新那一页,在黑暗中凭感觉写了几个字:

刘闯喝了张勇的酒。张勇说了。兄弟归位。

他合上本子塞回去,躺下来。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是一片模糊的灰白,他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变得很轻很轻,像被被子裹住了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跟预备队宿舍那个枕头一样的牌子。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明天早上五点还要推一百三十公斤的杠铃。肖邦不会手软的。那家伙连一百三十五公斤卧推的谱子都能弹成快进键。

想着想着他笑了一下——在枕头里,无声的,嘴角蹭着枕套布料的纹理。

然后睡意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