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驻训的第七天,下雨了。
雨不大,但细密,像筛子筛下来的水丝。林子里的能见度一下子砍掉大半,二十米开外就看不清树干了。地面吸饱了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冒泡,落叶黏在鞋底,走几步就得甩一下。
白天的科目取消了,改成室内理论课。所有人挤在大帐篷里听指导员讲丛林急救,纱布、止血带、蛇毒处理,一套一套的。陈山坐在角落,拿笔在本子上画圈,画着画着走了神。他膝盖上那块淤青又疼起来了,是前天爬陡坡的时候磕的。下午签到给了个软组织修复加速,但修复再快也得时间。
傍晚雨停了。天倒是没放晴,云层压得低低的,暗沉沉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山头上。炊事班炒了一大锅辣子鸡,就着米饭吃了,热乎乎的,肚子里有了底气。老周连扒了三碗,打着嗝说爽。
夜里十点半,全队熄灯。帐篷里闷热,雨后的潮气散不掉,睡袋内壁粘皮肤。陈山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帐篷顶发愣。隔壁老周又在打呼噜,声儿不大但节奏古怪,像一台老水泵突突突地抽。
他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脑子里盘着明天的安排——定向越野,整个林场绕一大圈,估计得七八公里山路。如果明天早上签到能出个跟地形相关的技能,那肯定占便宜。
胡思乱想间,他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细碎的声响。从帐篷外头的林子里传过来。离得不远,大概三四十米。咔嚓。像有人踩断了一根细树枝。咔嚓。又一声。
陈山动作很轻地坐起来。他没穿鞋,光脚踩在防潮垫上,摸到了枕边的强光手电。帐篷帘掀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眯了眯眼。
外面黑得很彻底。月亮被云挡死了,帐篷之间的应急灯昏黄地亮着,照出去三米就散了。林子那边黑漆漆一团,什么也看不见。
但声音还在。
咔嚓。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像什么重东西在落叶上拖拽。频率不快,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陈山把帘子彻底掀开,赤脚走出去。地上又湿又凉,脚底板踩下去印出个水窝。他蹲在帐篷侧面,手电没开,只用耳朵听。
环境感知被动技在运转。那些细碎的声音被自动放大、分层、定位。踩着落叶的——脚掌落地偏前侧,应该是四足动物。体型不小,重量起码在七八十斤往上。拖拽的声音——好像后面还带着什么东西。
野猪。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山手心紧了一下。林场有野猪,来的第一天大队长就强调过,遇到了别招惹,绕道走。但那头东西现在的位置……他快速判断了一下——距离营地边缘不到三十米,而且移动方向是往帐篷区靠。
炊事班的帐篷在西侧,今天晚饭炒辣子鸡的锅还没刷,就扣在灶台边上。油腥味飘出去,准是把什么东西引过来了。
陈山没犹豫。他退回帐篷,摸到自己的作训鞋蹬上,拿了对讲机别在腰里。老周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几点了。
别动。陈山低声道,有情况。
老周一下子清醒了,瞪眼看他。陈山比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掀帘出去了。
他沿着帐篷侧面绕到西头,脚步放轻。营地边缘的那排应急灯照出一片模糊的光区,光区外面就是黑林子。他站定了,按着环境感知的指引朝那个方向看。
啥也看不见。但声音更清晰了。呼哧呼哧的粗重鼻息,还有蹄子踩在湿泥里的吧嗒声。那头东西已经摸到了炊事帐篷后面,正拱着放锅的台子。
陈山吸了口气,抬手拧开强光手电。光柱打出去的一瞬间,他看见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野猪不大,估摸百来斤,黑灰色的鬃毛湿透了黏在身上,獠牙露出来一小截。它被光一照猛地抬头,耳朵往后压,后蹄蹬了两下地面。
陈山没动。手电光直直照着野猪的眼睛,他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里默数:一、二、三。
野猪哼了一声。不是攻击性的那种尖啸,更像是被堵住了嘴的咕噜。它往后退了两步,脑袋甩了甩,然后转身钻进林子。落叶哗啦一阵响,然后安静了。
陈山这才把手电关了。后背上全是冷汗,作训服贴着肉,凉飕飕的。
你干啥呢?身后传来压着嗓子的一声。陈山回头,看见大队长披着外套站在两顶帐篷之间,手里也攥着一把手电,但没开。
野猪。陈山指了指炊事帐篷后面,翻了咱们的灶台。
大队长皱了下眉,走过去看了两眼。台面上的锅被拱歪了,盖着锅的铝盆掉在地上,里头剩的那点油底子被舔得干干净净。他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蹄印,站起来拍拍手。
你一个人出来的?
嗯。没惊动别人。
大队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应急灯昏暗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角那几道褶子显得很深。你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才。陈山顿了顿,听见动静了。
听见了。别人都没听见,就你听见了。
这句话没什么语气,但陈山听得出里头的意思。他没辩解,只是站着。湿透的鞋里脚趾冰得发麻,但他没动。
大队长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摆摆手:回去睡吧。明天上午我跟你们班说一声,灶台那边收拾干净。
陈山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大队长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耳朵好使是好事。但下次别一个人摸出去,叫人。就算野猪,万一冲起来你也扛不住。
知道了。
陈山掀开帐篷帘钻进去。老周还睁着眼呢,压着声问:咋了?
野猪来偷油吃。赶跑了。
我操。老周翻身坐起来,你一个人?你没叫我?
叫了你也没听见。陈山脱了湿鞋,把脚伸进睡袋,打了个哆嗦。
老周讪讪地重新躺下去,嘴里嘟囔:你那耳朵是真邪门……跟狗似的。
陈山没搭理他。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落下去。外面又安静了,只剩林子里风穿过树梢的呜呜声。应急灯的微光透过帐篷布渗进来,昏黄的一团。
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印着熊猫的小本子。黑暗中翻开,凭感觉摸到空白页,然后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横杠。
第十二天。
他合上本子塞回去,闭上眼。脑子里那阵的动静没再响——今晚的签到白天已经用过了。但他知道,明天一大早,这个林场里还有新东西等着他。
睡意涌上来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想:如果明天定向越野的时候能签到个地形记忆之类的东西,那七八公里山路也许能跑进四十分钟。
想着想着,他睡过去了。老周的呼噜还在突突突,但已经吵不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