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末尾说了:有的名字,死后才真正开始活着。】
【这一章,讲的就一个字——活。香火的活。】
【先补一笔葬事。】
【亮遗命葬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下葬那天,谥号下来了——忠武。】
画面里,定军山。新坟很小,小得不像一个丞相的坟。
一个从五丈原跟回来的老兵,把一把五丈原的土,撒在坟头。
“丞相,”他说,“渭滨的麦,明年该熟了。俺替您看了一季——您看不上了。”
旁边的新兵小声问:“这么小的坟,后人找得到吗?”
“找得到。”老兵拍了拍坟头的土,“找得到的不是坟,是名字。”
【天幕旁白:“从成都到定军山,四百里。扶柩的人走了一路,沿途祭奠的百姓,站了一路——朝廷没下过一道令,是人自己来的。”】
【天幕旁白:“忠武——危身奉上曰忠,克定祸乱曰武。谥法里最重的两个字,合在一起,给了一个连自己丧葬费都省了的人。”】
……
【然后,天幕把接下来的二十九年,一次讲完。】
【亮卒后:蒋琬为大司马,费祎为大将军,守成。姜维九伐中原。蜀汉又撑了二十九年——炎兴元年,魏灭蜀。】
【天幕旁白:“诸葛死后的蜀汉,又撑了二十九年,用的全是他的遗产。制度是他定的,人才是他留的,连退兵的阵图都是他画的。这二十九年,蜀汉像一辆松了手的车,靠惯性往前滑。”】
【“惯性,也有滑完的一天。但能滑二十九年——造车的人,把车造成了什么样?”】
画面里,汉中军营。姜维点兵,要出祁山,费祎赶来,按住他的手:
“伯约,你可知你我,比丞相差多远?”
姜维不语。
“吾等不如丞相,亦远矣。”费祎说,“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
“那能者若不来呢?”姜维问。
费祎松开手,看了他很久:“能者不来,就等。等,也是丞相教的——丞相在隆中,等了二十六年。”
……
【这一章的第一个名场面,天幕不请帝王,请百姓。】
【《襄阳记》,百姓语,原文只有八个字——】
【“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殁后,不见其比。”】
【先看这八个字是怎么来的。】
画面里,成都锦市。货郎摇着拨浪鼓,老农挑着新锦来卖。
货郎问:“今年的锦价怎么样?”
老农把锦摊开:“你出个价。”
货郎掂了掂,随口说:“比丞相在时……”
他说不下去了。
老农替他把话接完:“——比得了吗。”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半晌,货郎把拨浪鼓往背上一甩,换了话题:“称盐吧。”
【天幕旁白:“百姓给宰相的最高评语,不是‘多好’,是‘没有可比’。活着的伟大被习以为常——死后的空缺,才显出重量。”】
【“八个字里,最重的三个字是‘不觉异’。天天见,不觉得稀奇。没了才知道——那不是稀奇,那是日子。”】
……
【第二样,庙。】
【亮初亡,百姓就在道陌上私祭。朝廷议立庙,以礼秩不听。百姓不管——逢节,一炷香,照样烧。】
【这香,烧了二十九年。】
画面里,沔水边的驿道。一个小脚妇人挎着篮子,把一碗饭供在路边,跪下,念念有词:
“丞相,吃口热的。俺当家的,当年在渭滨屯过田。”
旁边一个赶考的书生路过,作揖:“大嫂,这是祭谁?”
“丞相。”
书生又问:“哪个丞相?”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外乡人:
“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丞相吗?”
书生愣住。
妇人把饭摆正了些,又念叨:
“俺不识字,不懂什么规矩。俺只知道——那些年,田是自己的,赋是定数的,官差进门都带笑。这样的日子,俺过了小半辈子。”
“小半辈子里,俺没谢过他一声。”她拍拍膝盖站起来,“如今他没了,俺替俺当家的,把这声谢补上。”
书生望着那碗饭,忽然整了整衣冠,对着路边,也作了一个长揖。
……
【景耀六年,步兵校尉习隆、中书郎向充等上表——】
【“宜因近其墓,立之于沔阳,使所亲属以时赐祭……”】
画面里,成都宫中。刘禅把表读了两遍,提笔,忽然停住。
侍中小声问:“陛下,立庙之事,礼官们争的是规格……”
“规格。”刘禅放下笔,“二十九年了,百姓的香火烧了二十九年,礼官还在争规格。”
他顿了顿:
“准。就按习隆他们说的办——近墓立庙,时节赐祭。”
“还有一件,”刘禅又补了一句,“传令下去。祭祀的规格,不许超过礼制——相父在世,就不许人破格。他不在了,朕更不许。”
【然后,是本章最大的一拍——成都,武侯祠。】
【天幕旁白:“中国唯一君臣合祀的祠庙。昭烈皇帝的庙,武乡侯的祠,并在一起——百姓口里,它叫武侯祠。皇帝的陵,用丞相的号命名。千古独一份。”】
【“什么叫‘独一份’?天幕给各位数一数:两千年,帝王几百,宰相上千。君臣合祀的,香火压过皇帝的,只有这一处。不是史官写的——是两千年的人,一脚一脚走进去的。”】
画面里,武侯祠前。一个老者带着孙儿进门,先拜昭烈殿,再到武侯祠,孙儿仰头问:
“爷爷,为何先拜皇帝,再拜丞相?”
“皇帝是君。”老者说,“丞相是君的知己。”
孙儿想了想:“那谁大?”
老者被问住了。他回头看了看那两座并排的殿,半晌,说:
“来这儿的人,心里没有大小。只有——敬。”
……
【接下来这一拍,来自敌国。】
晋,洛阳宫。
司马炎翻着一份蜀中旧档,忽然把樊建叫来:
“你们那位丞相,治国到底怎么治的?”
樊建想了想:“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
“就这些?”
“就这些。”樊建说,“但做到这些的,臣只见过这一个。”
司马炎沉默半晌,叹了一声:
“善哉!使朕得此人以自辅,岂有今日之劳乎!”
樊建伏拜,没敢接话。
司马炎又问:“朕的朝里,就找不出一个?”
樊建抬起头,斟酌了半天,说了句大实话:
“陛下,恕臣直言——找这样的臣子,得先有那样的君臣。先帝三顾,白帝托孤,把‘君可自取’四个字都说出口了。陛下……舍得吗?”
司马炎怔住。
半天,他把那份蜀中旧档合上,摆了摆手:“……今日之劳,朕自己扛吧。”
【天幕旁白:“敌国的皇帝,羡慕敌国的丞相。对手的嫉妒,是对功业最狠的鉴定。”】
【“注意这句话的潜台词——司马炎缺的是什么人?不是能打仗的,晋不缺兵;是‘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的人。他缺的不是丞相,是那杆秤。”】
……
【然后,是史官出场——本章的排名闭环。】
【陈寿《三国志》评语,照引——】
【“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天幕旁白:“管萧之亚匹——管仲、萧何。本卷第一名,和第五名。史官提前一千七百年,把第二名的钉子钉好了。”】
【“但后半句吵了一千七百年——‘将略非长’四个字。天幕把两边摆出来。”】
【反方:五次北伐,未竟全功,胜少平多,说名将,勉强。】
【正方:带一个最弱的国,压着最强的魏,打了一辈子——把仗打到别人家门口,输的是国力,不是兵法。韩信带的是汉军精锐,他带的是蜀中疲卒。谁强?】
汉,未央宫。韩信听到这里,把酒杯放下了。
“这话,别人说,是抬杠。”他说,“他说,有资格。”
“当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老夫打的是顺风仗。他一辈子,打的全是逆风仗。”韩信又把酒杯拿起来,“逆风仗打成这样——老夫收回那句‘将略非长’。”
【天幕旁白:“陈寿那句话,天幕补一个标点——‘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最后那个字是‘欤’。欤者,疑问也。史官自己,都没敢把话说死。”】
画面里,洛阳史馆。陈寿伏案修史,听着天幕的拆解,老脸一红:
“老夫写的是‘盖……欤’!推测语气!天幕你断章取义!”
同僚探头:“承祚,你当年被诸葛亮罚过,后世都怀疑你挟怨——”
“那是马谡的事牵连的!”陈寿把笔一搁,“再说老夫这评语,夸的是‘管萧之亚匹’!管萧!本卷第一和第五!挟怨的人会这么写吗?”
同僚缩回头去:“……行行行,你有理。”
……
【最后,是那个被笑了一千七百年的人。】
魏,洛阳,安乐公府。
“此间乐,不思蜀。”
【天幕标注:“《汉晋春秋》原文照引。这话是真傻,还是装傻——两说并存,天幕不判。”】
【装傻说:国破之人,一句‘不思蜀’,是保命的话。说‘思’,就是惦记复国——惦记复国的亡国之君,历史上没几个善终。】
【真傻说:郤正教他答‘先人坟墓,远在岷蜀’,后来再问,他照背,被当场戳穿,还嬉皮笑脸认了——装傻的人,不会傻得这么完整。】
画面里,宴罢,安乐公府。刘禅一个人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旧印——出成都时带出来的,相父开府时用过的那枚。
舞姬收拾完退下去,一个老内侍过来添茶,见公爷对着印发呆,小声问:
“公爷,还想成都吗?”
刘禅把印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不想。”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西南方向的天,又轻声补了一句:
“想了,又有什么用。”
老内侍的茶,停在半空。
【天幕旁白:“‘此间乐’三个字,笑了一千七百年。可天幕算一笔账——相父死后,他又做了二十九年皇帝。这二十九年,他没添过一桩乱政,没杀过一个忠良,守着相父定下的章程,一条没动。亡国,是国力亡的;守业,是他守的。”】
【“阿斗的江山,是‘忠武’二字的利息。利息吃完了,才亡的。”】
【“萧4登记过的一句话,天幕在这里收线——诸葛亮给他的,是课表,也是江山。他答的那份作业,字不好看,可一页没撕。”】
……
【市井线,收尾——武侯祠。】
画面里,晨光落在柏树上。一个扫叶的小童,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新来的杂役催他:“快些扫,日头高了要落灰。”
小童把扫帚靠在树上,仰头看那棵老柏:
“师父说的。”他说,“丞相的树,落叶都扫得慢些。”
杂役笑了:“树又不是人。”
小童没接话。他把刚落的一片叶子,轻轻捡起来,夹进手里的书。
……
【三年前,有个孩童在这里问过一句话:丞相是谁?】
【如今那个孩童抱着书,站在树下,替新来的孩子指了指那棵树。】
【天幕旁白:“答案不用嘴答。树在,碑在,香火在——这就是丞相是谁。”】
……
(名字命名权压过皇帝——千古唯一,不服来辩)
(司马炎:我也想要!对面:你想要也得配)
(管萧之亚匹——史学界的剧透,剧透了一千七百年)
(“比得了吗”三个字,顶一万篇悼词)
(祠堂比王朝活得久——这就是软实力的极致)
(“欤”字一个标点救回半个丞相的名声,笑死)
(利息论新学说:阿斗啃老啃出了水平)
(下一章!终局点评!凭什么不是第一,天幕你必须给个说法!)
【下一章预告:三桩评定、一个赠言、一场终审——还有,全世界都欠他的一个答案:凭什么,你不是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