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楚汉四年打完,天下姓刘了。接下来,是所有打天下的人最惦记的一幕——论功行赏。】
【这一评,评出大事了。史书记了五个字:争功,岁余不决。一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为座次吵了一年多,吵不出结果。】
【最后拍板的,是刘邦。他以萧何功最盛——封酂侯,食邑八千户,位次第一。】
【满朝,当场炸了。】
……
画面里,洛阳南宫,前殿。
武将班列里站出来一批人,甲胄还没换下,领头的嗓门最大:“陛下!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
后头一片附和:“就是!”“刀口舔血一年多,排不赢一个管账的?”“陛下,这话得说清楚!”
又有人扯着嗓子喊:“要说功劳——平阳侯曹参功最多!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宜第一!”
“对!”樊哙大嗓门跟着起哄,“曹参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厚!”
“曹参的功劳,朕记着。”刘邦不紧不慢,“伤疤,朕也记着。你们扪心问一句——彭城败成那样,兵打光了,粮断顿了,是谁一次一次把你们补齐、喂饱的?”
殿上没人应声。半晌,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刘邦这才坐直了。
“你们打过猎没有?”
武将们一愣。
“打猎——追杀兽兔的,是狗;发踪指示,告诉猎人兽在哪儿的,是人。”刘邦把杯盏往案上一放,“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
满殿死静。
刚才喊得最响的那批人,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殿角有人瓮声瓮气:“……那臣,连兔子都追不上几只。”
有人没绷住笑出声,气氛才松了半分。
【史书记四个字:皆莫敢言。】
……
【紧跟着,补了一锤。有个叫鄂千秋的关内侯出列,把这笔账彻底算清了。】
画面里,鄂千秋出班,声音不高,字字砸实:“群臣议皆误。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上与楚相距五年,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会上之乏绝者数矣。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
刘邦抚掌:“好。”当场增封萧何食邑二千户——连鄂君自己,也一并受封。
【天幕给鄂君下了句评语:拍马屁拍进史书的第一人——因为他拍的不是马屁,是事实。】
【再把功狗论拆开看:听着刻薄,其实这是帝王第一次当众给战争产业估值——冲锋是体力,组织是资本。后世两千年的文武排序之争,全从这段话里长出来。刘秀的分封、李世民的凌烟阁、赵匡胤的杯酒——都是这篇的续写。】
【还有那句“且无令后世有以加”——后世有人评过:留余地的自夸,最狠。夸的是宫,压的是此后两千年每一个想超越它的主。】
……
汉,未央宫。
刘邦看完自己的旧录像,问旁边的侍中:“你听听——功狗论,咱说得多难听。”
侍中斟酌着答:“陛下那是镇场面……”
“镇场面是真。”刘邦摆手,“安抚军心也是真——一帮提着脑袋的功狗,你不给他们找个撒气的说法,他们能撕了那座次榜。可话又说回来——”他顿了顿,“咱骂完狗,转头给萧何加了两千户。狗有面子,人有实惠。这叫什么?”
“这叫……两头都圆了?”
“这叫帝王术。”刘邦说,“演的。”
“那——陛下说的哪些不是演的?”
刘邦没答,端起酒盏,看着天幕,半晌:“未央宫那段,你接着看。看完再问。”
……
【第二件事,紧跟着来了。】
【论功之后,萧何领了营建未央宫的差——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一个新王朝的脸面,从地基起,全是这个管账的一砖一瓦算出来的。】
画面里,咸阳往长安的工地上,料堆如山。属吏捧着册子来报:“相国,前殿的梁,旧料还能省三成——但立柱就得细些。”
“细些不行。”萧何摇头,“柱是给百年后看的。”
“可府库里……”
“武库、太仓,一样不能省。”萧何翻着图样,“武库里的东西,一辈子用不上最好——但不能没有。太仓的粮,平时看着是死数——仗一来,就是命。”
“可府库里……”
“仗打完了,人心没定。”萧何把图样铺开,“这宫不是给陛下一个人住的——是给天下人看的:看大汉立不立得住。”
属吏还想再说,远处驿马来报——汉王还京了。
……
【汉王一到,看见宫阙壮丽甚——大怒。】
画面里,刘邦勒马宫门前,仰头看了半天,脸色一层一层沉下去。
“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
萧何出列,不慌不忙:“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刘邦瞪着他,冷笑:“天下未定,就正好修宫?”
“正是天下未定,才要一次修成。”萧何拱手,“仗要是再起,还哪来的工役?今日省下的三成料,将来要用三倍的价补——补的时候,花的还是百姓的。陛下,臣算过账了。”
“你算过账了。”刘邦咬着这五个字,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且无令后世有以加?”
“是。”
“后世谁?”
“陛下之后,代代是。”
刘邦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头对左右笑道:“听听——朕骂他过度,他倒骂朕后世子孙没本事盖得比这更好。行,这宫,准了。”
左右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刘邦自己摆摆手:“都散了吧。”
【史书记两个字:上说。】
……
【天幕把两件事摆在一起拆——本篇的题眼就在这里。】
【功人功狗,他是被安排了一个位置;未央宫,他是主动读懂了一颗心。宰相的本事分两层:一层,把事办成;另一层——把皇帝没说出口的话,先替他说出口。刘邦嘴上骂宫室过度,心里要的是新王朝的体面。萧何提前三年把体面修好,再让他痛痛快快骂一场。】
【所以记住——挨骂,是宰相的工作内容之一。】
……
汉,未央宫。
侍中这才明白方才那半个问题的答案,忍不住又问:“陛下——未央宫那段,是演的吗?”
“你猜。”
“臣不敢猜。”
“朕告诉你。”刘邦把酒饮尽,“功狗论是术,未央宫是心——都是演的。他演恭谨,咱演嗔怒,演给满朝看,演给天下看。可有一桩——”他放下酒盏,“咱跟何之间,有个字,从来没演过。”
侍中试探:“哪个字?”
刘邦不答。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往长乐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下一章的事。”他说,“咱先不说话。”
侍中脊背一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唐,长安。
李世民看完,对近臣说:“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朕把魏征排在第四——论战功,他排得进去吗?排不进去。排的是什么?排序学,功人功狗那篇的续写,朕接着用的。”
近臣问:“那陛下骂过相臣吗?”
“朕骂魏征的次数,”李世民笑了一声,“比高祖骂萧何多得多。”
“那——骂完呢?”
“骂完,回宫生闷气。”李世民说,“生了半天气,第二天照旧听他骂。这也是续写——挨骂的敢骂,挨骂的敢听,两头都得有人肯演。”
……
明,应天。
朱元璋看完,半天没吭声。内侍小心地问:“陛下,这未央宫修得……”
“修得好,骂得也对。”朱元璋说,“咱也给功臣排过座次——排完了,又都处理了。”
内侍头埋得更低,半天,壮着胆子问:“陛下,咱的功臣里……就没有懂上意的?”
“懂上意的多了。”朱元璋盯着天幕,“懂‘退’字的,没有。”
“你看他萧何——功第一,让实惠,认骂名,退半步。”朱元璋盯着天幕,“功臣的活路,他走通了。咱的功臣——”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差别在哪儿,下一章看。看他怎么活的。”
……
三国。
曹操看完功狗论,对着案上的兵书出神。谋士问:“明公在想什么?”
“在想荀彧。”曹操说,“功人功狗——荀彧是功人,孤帐下那些,都是功狗。可孤到今天,没给功人修过一座未央宫。”
谋士说:“许都宫室,简陋是简陋了些……”
“不是简陋。”曹操摇头,“是孤只想着用他,没想过敬他。”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萧何排第五,功人功狗只值个第五——孤连给他提鞋的排场都没配齐。这一筹,孤输了。”
……
另一处,成都的灯下。
属官问:“先生,那句‘非壮丽无以重威’——您怎么看?”
“亮一生,反对此言。”诸葛亮答得干脆,“宫室壮丽,民力必竭——蜀中每一文钱,亮都要算三遍。”
“那先生是说萧相国错了?”
“他没错。”诸葛亮摇头,“他懂君心,亮守民心——他护的是新朝的威,亮护的是疲惫的民。各守一半,各输一半。真要把两样都占全……”他摇了摇扇子,“那得是圣人。”
“先生不是吗?”
诸葛亮扇子一停,笑了:“先生是给陛下排课表的。课表上没有宫室——只有北伐。”
……
明,万历八年的值房。
张居正看完未央宫那段,搁了笔。冯保在旁边小声说:“老爷,这位萧相国——骂也挨了,宫也修了,里外是个人精。”
“人精不人精,看你敢不敢接那顿骂。”张居正说,“懂上意,而不媚上——这手分寸,本相练了十年。”
“练成了?”
“成了,也没成。”张居正把奏本合上,“萧何挨骂,是因为皇帝要体面。本相挨骂——是因为皇帝要长大。”他看着窗外的日头,没再往下说。
冯保也没敢再问。
……
【长安,西市。】
木匠铺前,老木匠对着天幕直咂嘴:“听见了没——前殿那根梁,三个人合抱!”
徒弟凑过来:“师父,咱这辈子,能进宫里干活不?”
“进宫?人家修宫有规矩:每一根料,都刻上匠人的名字。”老木匠拿刨子比划了一下,“出了错,找得到人;立了功——也找得到人。”
徒弟咂咂嘴:“那……那咱得好好练。”
“练吧。”老木匠把刨子递给他,“万一年头好,长安还能再修一座。”
……
【改变点,如实报:座次照排,宫室照修,帝怒照发,上说照准——大因果,一条不动。涟漪一笔:因天幕细讲那笔料账,未央宫的工役上,旧料省下的不止三成——省下的钱粮,折成了关中第一年的减税。】
【功封第一,宫室建成,位极人臣——可他心里清楚:功高震主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第一个要被收走的,就是他亲手追回来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下一章:长乐宫的钟声。】
(吵了一年多的绩效评定,被一个打猎比喻终结——语言的艺术)
(功人功狗:两千年文武之争的开山之作)
(鄂君:拍马屁拍进史书第一人,因为他拍的是事实)
(未央宫:领导骂完就批预算——宰相挨骂学,第一课)
(“非壮丽无以重威”——一句话吵了两千年,两边都有理)
(打猎比喻:史上第一次“后勤估值”——财务部扬眉吐气)
(“挨骂是宰相的工作内容之一”——古今宰相教材第一页)
(明日长乐宫的钟声——蹲一个,不敢催)
【——名场面章,讲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