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讲的都是杀场——断头的面试、掉脑袋的奏对。】
【今天,换个节奏——先讲个笑话,再讲一句十四个字的正经话。】
【笑归笑,课归课——把它们放在一起讲,是有原因的:先让你笑,再让你记住。】
……
【先上原文——《隋唐嘉话》载:】
【“太宗得鹞,绝俊异,私自臂之。望见征来,匿怀中。征奏事故久,鹞竟死怀中。”】
【翻成白话,情景剧一场:】
【太宗得了一只鹞子,俊得出奇。这种鸟,猛禽,比鹰小巧,比隼秀气——搁今天说,是皇帝手里最贵的玩具。太宗爱不释手,架在胳膊上自己玩。】
【正玩到兴头上,一抬眼——魏征来了。】
【让魏征看见皇帝臂上架着鸟?】
【太宗的反应,快过任何一道政令——一把将鹞子塞进怀里。】
【旁边的宫人内侍,头埋得更低——谁也不敢笑。天知道令公什么时候来。】
【魏征上前,奏事。】
【这天他的话格外多。门籍、关市、屯田、驿传——一条一条,不紧不慢。】
【奏完了,走了。】
【太宗把鹞子从怀里掏出来——死了。活活捂死的。】
【给这案子结案:鹞子死了,活下来的是规矩。野史归野史,可满朝都信,连后世都信——因为它太像他们了。】
【再补一刀:这只鹞子死得其所——它用一条命,验证了一件事:魏征这双眼睛,藏进皇帝怀里都躲不掉。】
……
长安,御厩。
有养鹞的小宦官听完,把笼子空着挂回了架上——“皇上不玩了,咱也歇了。”
【主切片,贞观十三年。】
【天幕把旧案重放,太极宫里又是一片笑。】
【笑完了,李世民自己先认账:“朕那日丢了一只鹞。”他顿了顿,“换回来十五年谏诤——这买卖,朕不亏。”】
【魏征在旁边补了一句:“陛下若不心虚,何必藏它。”】
【“魏卿。”李世民看着他,“朕忍你,忍了十五年了。”】
【满殿笑倒。补刀:这句“忍”,是贞观含金量最高的情话。】
……
【至于“妩媚”二字——昨天特辑刚放过,不重播。跳过,讲正题。】
……
【正题,贞观二年。】
【这一天,太宗问了魏征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后世皇帝偷听过无数遍:】
【“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当皇帝的,怎么做才英明?怎么做才昏聩?】
【魏征的回答,十四个字:】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十四个字念完,满殿安静了三息——因为这十四个字,不是魏征的发明,是他一辈子的岗位说明。】
【魏征往下细讲:尧舜为什么明?兼听广纳——民间的苦声传得上去,四方的恶行瞒不住。往下数,反面的账,他一口气点了三个名字——】
【秦二世,偏信赵高,指鹿为马,天下人全闭了嘴——亡。】
【梁武帝,偏信朱异,侯景之乱兵临城下,内情上不来——亡。】
【隋炀帝,偏信虞世基,遍地烽火,御前一片太平话——亡。】
【拆解:注意这三笔账的算法——不是君主蠢,是君主只留了一张嘴。嘴只有一个,说什么听什么;听什么,信什么;信什么,天下就变成什么样。】
【用今天的话说:兼听,是把信息网铺满全国;偏信,是把信息网剪到只剩一根线——剪到最后,线那头的人说什么,皇帝看见的世界就是什么样。赵高的指鹿为马,就是那根线的极限形态。】
【这十四个字后来进了哪扇门?进了贞观政事堂——门下省封驳、谏官言事,都是从这十四个字里长出来的。】
……
长安,门下省。
有谏官听完“封驳”两个字,把笏板举了举:“这一扇门,是给魏公留的。”
……
【秦,咸阳宫。】
【赵高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魏征嘴里、作为一个亡国案例,被念了出来。】
【不止一遍——一千多年了,每逢有人讲“偏信”,头一个例子,是他。】
【赵高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偏信则暗……”他一字一字地嚼,“本座这四个字里,活了一辈子。”】
【半晌,他抬眼看天幕,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毁掉‘明’的,是本座。把‘明’写成规矩的——是对面这个道士。规矩立完那天,本座这种东西,就该绝种了。”】
【他冷笑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又吐出来:“可惜——规矩后头,站着的是人。人要是懒了,规矩就是个摆设。”】
……
【接下来这一段,是本篇思想高点——良臣与忠臣之辨。】
【魏征跪奏,说了一句把“忠”字重新定义的话:】
【“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
【太宗不解:良臣、忠臣,有区别吗?】
【有,而且是生与死的区别。】
【良臣——如稷、契、咎陶:自己得美名,君上有光耀,荣名传于后世。】
【忠臣——如龙逢、比干:自己被诛戮,君上陷大恶,国破家亡,只换来一个死后的空名。】
【这笔账砸在台面上:“忠臣的头颅,是君主罪证的封条。”——龙逢的头,封的是夏桀的罪;比干的心,封的是商纣的罪。忠臣死得越壮烈,君主的昏账,越没法赖。】
【所以魏征要的不是死后那一座碑坊。】
【他要的,是活着的贞观——君臣都活着,都体面,事都办成。】
【太宗听完,应了。史书没记下他的原话,只记了两个字:纳之。】
……
汉,太史府。
司马迁把“良臣忠臣”四个字抄进简里:“忠臣是皇帝的罪证——这一句,吾写不出。吾只能写忠臣的死。”
……
【明,奉天殿。】
【朱元璋听完这一段,脸色变了几变——想起胡惟庸,想起蓝玉,最后想起那些杖毙在殿前的言官。】
【半天,他叹了一口气:“咱宫里没人敢这么跟咱说话——这镜子,咱大明照不出。”】
【“良臣忠臣……咱杀了那么多‘忠臣’。”他摆摆手,没说下去。】
……
【清。】
【雍正听完“兼听则明”,点头点得很实在:“朕开密折制度,图的就是这四个字——方向一样,路数不同。”】
【“他靠一张嘴递真话,靠皇帝的耳朵接真话。”他翻着手里的折子,“朕靠两千多双眼睛替朕看——兼听的路数可以变,敢递、肯接,这两条,变不得。”】
……
【唐,长安,大明宫。】
【唐文宗听完,苦笑:“偏信则暗……朕是被‘偏’字裹着走完的。”】
【“甘露之变前,朕听的是谁的?郑注、李训。天下人看见的‘太平’,是朕想看见的太平。”他闭上眼,“兼听两个字,朕认了一辈子,就是没学会。”】
……
【明,天启年间。】
【魏忠贤听完鹞死怀中,嗤笑一声:“陛下怀里死的哪是鹞子——是九族的胆子。”】
【“反正到咱家那朝,没人敢往御前凑——凑近了,先掂量掂量自家脑袋。”他摸了摸自己的批红笔,“魏征那点福气,咱家朝里,谁有?”】
【旁边小太监嘀咕:“那位祖师爷……不就是咱们这行的对头?”】
【魏忠贤一眼扫过去:“对头?魏征是皇帝的对头。咱们,是皇帝的衣裳——对头和衣裳,哪个挨得近,你自个儿想。”】
……
【长安,说书场。】
【说书人新开的这场“魏郑公犯颜直谏录”,今天讲到鹞死怀中——满堂笑得东倒西歪。】
【讲到下一回,龙逢剖心,比干挖腹——】
【满堂,一秒收声。】
【茶都凉在嘴里,没人动。】
【说书人惊堂木轻轻一放:“列位,笑完了——记住了。魏公那句‘勿使臣为忠臣’,是说给皇帝听的,也是说给咱们听的:哪天真出了忠臣,先别急着感动——该问的,是那位皇帝。”】
【散场时,有个赶考的书生想题半句感想,提笔写了“君明何如”,想了半天,又擦了。——这一题,轮不到书生答。】
……
【散班之前,太极宫里还有最后一段。】
【李世民低声问:“魏卿,今日那几条——门籍、关市、屯田、驿传,朕一句都没记住。”】
【“臣知道。”魏征说,“臣本来就不是奏给陛下听的——是奏给陛下怀里那只鹞子听的。”】
【这一回,李世民没笑。他看了魏征很久,点了点头。】
……
【——鹞子案,讲毕。】
【镜子照完了皇帝的心,接下来照皇帝的秤——】
【长乐公主出嫁,妆奁的份例,超重了。】
【超给谁看的?超给天下的规矩看的。】
【这一次,接住魏征那句谏言的,不是皇帝——是皇帝身后,那个穿着朝服的女人。】
【明日开讲:长乐公主,朝服进贺。】
……
长安,尚衣局。
有女官听完“长乐公主”,把嫁妆的账册翻出来重看了一遍——超给谁看的,账上写着呢。
(鹞:我为直谏事业献身)
(为我花生啊!)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十四个字写尽兴亡)
(兼听是把信息网铺满全国,偏信是剪到只剩一根线——这个比喻值一榜)
(良臣稷契,忠臣龙逢——原来“忠臣”是个骂人的词)
(龙逢比干满堂静——说书人一秒收住的那种静)
(贞观二年这问答录,建议全文背诵)
(——兼听毕。明日,长乐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