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开榜第二天,“姚崇”两个字,成了所有时空最热的词。
热到什么程度?
长安西市那场“姚崇是谁”的茶肆争论,一夜之间传遍了各朝各代的市井。洛阳的酒楼里有人拿它打赌,赌注是一坛酒——赌天幕为什么把一个“没听过的人”放进名相榜。汴京的书坊连夜翻出唐人旧集,想找找这位第十名的文章,翻来翻去,只找到半篇奏疏,还被掌柜的标了三倍价。
朝堂上更热闹。各朝的大臣们上朝下朝,袖子里都揣着同一个问题,谁也不敢先问——问皇帝“咱们的宰相能上榜吗”,这话没法接。
这一切,都被看在眼里。
【看来,得先开一档特辑。】
金边大字换了一行:
【榜外·身边人——第十名姚崇,家里、朝里、乡里,都在传他的什么旧账。】
……
【第一笔旧账,来头不小。】
【开元年间,紫微舍人齐澣,被姚崇叫到跟前。姚崇问:吾为相,可比何人?——我当宰相,比得上哪个古人?】
【齐澣答:可齐管、晏。管仲、晏婴,春秋两代名相。】
……
春秋,齐国。
管仲正倚着车辕听天幕,听到“自比管晏”,胡须抖了抖。
“这小子,两回都扯到老夫。”他哼了一声,“一回是自比——一回是被比。”
“比就比吧。”他眯起眼,“榜还在后头。急什么。”
……
齐,临淄。
晏婴坐在自家旧车里,慢悠悠开口:“齐国的两代贤相,隔了几百年,被人当成尺子用。”
“用吧。”他拢了拢衣袖,“吾不亏。”
……
【姚崇大喜,追着问:那具体差在哪?】
【齐澣的答案,石破天惊:管晏之法,虽不能施于后世,犹能保终身;您的法度,今天立、明天改——似不及也。姚崇再问:那到底怎么评?】
【齐澣给出四个字——救时之相。】
……
汉,长安。
刘彻听完,把案上的酒盏一放:“自比管晏——好胆!被当面泼冷水,还笑纳——好量!”
他来回踱了两步:“朕的朝堂上,谁敢这么跟朕说话?不,朕的朝堂上,谁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
【诸位听清了:这个定评,不是史官送的,不是百姓捧的,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问出来的。】
【问出“救时之相”四个字,还大笑受之。这份自我认知,千古独一份。】
……
宋,眉山。
苏轼拍案大笑:“好一个救时之相!华夏官场最高级的自我认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敢把几斤几两写在脸上。”
(自比管仲晏婴,敢问敢答敢认——这场面试,双向坦诚到离谱)
……
【第二笔旧账——伴食宰相。】
【与姚崇同朝为相的卢怀慎,为官清廉,遇事不敢专断,件件推给姚崇。时人讥他:伴食宰相——陪着吃饭的宰相。】
【讥他的人很多。可把旧账翻到后头,翻出一件东西:卢怀慎死时,家无余财,唯有一床旧席,族人连丧事都办不起来。】
……
洪武,奉天殿。
朱元璋听完,脸色变了两变。
“咱的朝没有宰相,朝政咱一个人担。”他说,“伴食?咱家的官要是敢伴食——”
他停住了。
“……可这老货,清廉至此。”他坐回去,半天,憋出一句,“咱没有伴食。咱羡慕个什么劲。”
……
贞观,长安。
李世民抚掌:“宰相班子,最忌窝里斗。一个主担,一个主让——比两个都争的,强十倍。”
他看向阶下:“辅机,你记着。日后朕的班子要还是这个搭配,就是好班子。”
长孙无忌躬身领旨,心里默默把这条记进了自己的小册子。
(伴食宰相——史上被黑得最惨的贤内助型同僚)
……
【一个把“不揽权”做到了底的人。讥他的人,只看见他让——没看见他让出去的是权,守住的是自己一家的清白,护住的是同朝宰相放开手脚的后路。】
……
【第三笔旧账——宰相没房。】
【姚崇晚年,长安城里没有自己的宅第,养病只能借住寺院,玄宗遣使问疾,使者踏破寺门。】
【开元名相,京城无房。后世的网友听到这条,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不信。】
……
清,养心殿。
雍正把朱笔搁下:“无房?”
“朕不信。”他道,“朕抄过太多大官的家。房子,是官的第一件赃。”
他停了停:“可若当真无房……此人,比朕想的还要怪。”
……
【第四笔旧账,只放半句。】
【姚崇病笃时,留有一篇诫子孙文。只念半句——多财则多患——后半句,没念。留给听的人,自己补。】
……
【特辑最后,一件旧物。】
金边大字下,浮出一幅图。
一座长安的寺院,香烟缭绕——罔极寺,姚崇借榻养病的地方,真真切切存在过。图一转,是一千三百年后:寺还在,香火也旺。
只是寺里的僧人指着那间院子,对游客说:这里住过谁——
没人知道了。
【一千三百年。寺还在,名没了。】
【这就是榜外特辑要给你们看的东西。各朝各代的诸位,你们眼前的深宅大院、宫阙楼台——再过一千三百年,大抵也是如此。】
……
秦,咸阳。
嬴政久久没有说话。
“朕的宫室,后世连地基都寻不全。”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一座寺院,倒传了一千三百年。”
他挥了挥袖:“接着播。”
……
汉,未央宫。
刘彻听完“寺还在,名没了”,把手里的简牍放下了。
“朕的宫室,是萧何营建的。”他道,“未央宫的规模,前朝比不了。可两千年后——朕倒想知道,还剩下什么。”
……
唐,长安。
李世民听完“宰相没房”,看了眼身侧:“玄龄,你家有几进院子?”
房玄龄拱手:“臣家有屋三间,御赐的。”
“三间。”李世民点头,“贞观名相,三间屋——好。史书这一笔,比凌烟阁的画像还体面。”
……
神都,洛阳。
武则天听完“伴食宰相”,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朕的朝,也有让相——让的不是权,是分寸。能让人放心让的人,才配让人让。”
……
(寺还在,名没了——这六个字,比任何终局点评都重)
……
热闹是各朝各代的。当事人自己,这两天照旧五鼓点灯,批他的账。
旧账一笔一笔翻出来,他听完,只对老书吏说了一句:“齐澣那场问对,老夫这辈子最得意——也最寒。”
“得意什么?”
“得意在老夫看得清自己。”他望着天幕,“寒在——看得清自己的人,一辈子只配救时。”
老书吏听不懂。他只看见令公的背影,在灯影里站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老竹。
……
长安,姚宅。
这两天,姚宅的门槛快被踏破了——登门的不是贵客,是看热闹的官员。
长子姚彝被同僚堵在门口:“姚兄!令尊第十名!令尊说什么了没有?”
姚彝苦笑:“家父昨晚核账,核到三更。”
“都上榜了还核账?”
“家父说——”姚彝学着父亲的腔调,“榜是别人排的,账是自己的。”
……
紫微省,宋璟这两日没干成别的,净被同僚堵着问了。
“宋公,姚公还能往上排吗?”
宋璟答得干脆:“第十名之上,还有九个。”
“哪九个?”
“宋某不知道。”他整了整衣冠,“但宋某知道——姚公探完的路,够宋某走一辈子。”
……
长安,张说的书房。这两天他翻的不是书,是自家的旧功簿。
翻到第三天,他把功簿一合,写了张纸,纸上就一行字:救时之后,当有治时。
写完,烧了。
书童后来跟人讲起,谁也不知道张公那天在想什么。
……
陕州,市集。
老汉的胡饼摊,两天换了块新招牌——宰相饼。
涨价了没有?没有。老汉把脖子上那道青筋都喊出来了:“姚相公的榜,不能拿来卖钱——只能拿来免费听!”
于是摊前排出两条队,一条买饼,一条听讲。讲到第三遍,故事已经丰满到老汉自己都不敢信了——
“姚相公十二岁那年,一箭射下过一只鹰!俺亲眼见的!”
旁边有人小声拆台:“你家在河东,姚家在硖石,你亲眼个啥?”
老汉眼一瞪:“那鹰飞得远!”
满市大笑。
……
长安宫中。
李隆基这两天批完折子,总要抬头看一眼天幕。高力士觑着他的脸色:“大家连着两日,气色好得很。”
“朕的宰相上榜了,朕脸上有光。”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力士。你去查查,这两天往姚宅道贺的,都是哪些人。”
“……查这个做什么?”
“看看谁是真的替朕高兴,”他把玩着案角那半张没烧尽的纸,“宜大用”三个字的残边露出来一角,“谁是想来看看——朕的宰相,还能风光几日。”
高力士汗出如浆。
帝王的欢喜,从来自带一杆秤。
……
(宰相饼免费听——这觉悟,把多少蹭热度的人比没了)
(榜外特辑专翻旧账——这种“官方吃瓜”的形式,建议全榜推广)
(“看得清自己的人一辈子只配救时”——这句存着,九天后回来对答案)
……
【榜外特辑,到此为止。】
【明日,开讲——】
【《他,三次改名,四朝不倒》:陕州少年的第一场猎。】
(天幕终于用了标题党!这个格式我熟!)
(坐等!旧账翻完了,该翻这位的人生了)
(——榜外毕。明日,起。)